出了正月,这天气的脾气就像是个后娘的脸,说变就变。
前几天还是艳阳高照,这几天又刮起了倒春寒的阴风,夹着细碎的雨丝,把黄陂县周边的土路全给泡成了烂泥浆子。
而在第五战区的后方,一场看不见硝烟的烂泥仗,也正借着这股子阴风,悄无声息地刮了起来。
汉口,法租界。日伪特务总组的秘密据点。
周玉山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里,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听着手下的汇报,那张阴沉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丝冷笑。
“组长,传单和消息已经全都撒出去了。”
一个穿着灰风衣的特务低着头,恭恭敬敬地汇报道。
“咱们的人花了大价钱,买通了第五战区后方几个县城的乞丐、说书先生,还有茶馆里的跑堂。一夜之间,几万份传单顺着铁路线和难民潮,全散进国统区了。”
周玉山晃了晃高脚杯里的红酒,抿了一口:“动静闹得够大吗?”
“大!绝对够大!”
特务赶紧拍马屁。
“传单上写得有鼻子有眼,说他沈烈在黄陂县搞独立王国,脱离战区长官部的指挥。还说他私底下跟咱们大日本……跟皇军暗通款曲,杀赵德彪和马德彪,根本不是为了肃清军纪,而是为了杀人灭口,掩盖他自己倒卖军火的脏事!”
周玉山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就是他的第一招:远程反扑,舆论泼粪。
在中国这片土地上,最能杀人的往往不是枪子儿,而是流言蜚语。
你沈烈不是在黄陂县老百姓心里当了神吗?你不是自诩清高、杀伐果断吗?那我就在整个第五战区给你泼一盆最臭的屎!
只要这“通敌”和“拥兵自重”的谣言一传开,战区长官部那些多疑的大佬们心里就会犯嘀咕。甚至连黄陂县的老百姓,听多了这种风言风语,心里也会打鼓:这沈营长,到底是不是个好人啊?
“沈烈啊沈烈,我看你这回怎么接招。”周玉山冷笑出声。
在他看来,沈烈这种年轻气盛的军官,受了这种天大的窝囊气,第一反应肯定是暴跳如雷,然后赶紧跑出来辟谣,甚至会带着兵去抓那些造谣的人。
只要沈烈一动怒,一出来解释,那这黄泥巴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这叫越描越黑!
……
三天后,黄陂县,师部大院。
外头下着冷雨,师长办公室里却生着两个大炭火盆,烤得屋子里暖如春日。
参谋处副处长李文渊推开门,手里攥着一沓被雨水打湿的粗糙纸张,眉头微皱着走了进来。
“师座,沈营长。”
李文渊走到办公桌前,把那一沓纸“啪”地一声摔在桌面上。
“汉口那边的老狗,开始咬人了。”
师长吴铁山正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听到这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怎么咬的?说来听听。”
坐在火盆旁边抽烟斗的沈烈,也抬起头,神色平静地看着李文渊。
李文渊推了推金丝眼镜,拿起最上面的一张传单,冷笑着念了起来。
“大伙儿听听这词儿写的。‘惊天黑幕!第XXX师特务营营长沈烈,名为抗日,实为军阀!暗中勾结敌寇,排除异己,黄陂公审实为杀人灭口之惨剧……’”
念完这一段,李文渊把传单扔进火盆里,看着火苗把那张纸瞬间吞噬。
“这帮汉口特务,别的本事没有,写这种下三滥的脏水文章倒是一绝。现在周边几个县的茶馆里,都在偷偷传这件事。甚至有人说,沈营长在汉口黑市里存了十万块大洋的军火钱。”
李文渊看向沈烈,原以为会在这位冷硬的营长脸上看到愤怒。
结果,沈烈不仅没生气,反而拿烟斗在鞋底上磕了磕,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
“十万块大洋?周玉山也太抠门了。我特务营八十二条弟兄的命,就值十万块大洋?”沈烈重新往烟斗里塞着烟丝,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沈营长,你不生气?”李文渊挑了挑眉毛。
“生气有用吗?”
沈烈点燃火柴,深深地吸了一口烟。
“狗咬了你一口,你总不能趴在地上咬回去。这谣言传得越凶,说明汉口的周玉山越心虚,他手里的牌不多了,只能玩这种下三滥的招数。”
一直闭着眼睛的吴铁山,听到沈烈这话,猛地睁开眼睛,哈哈大笑起来。
“好小子!我刚才还担心你年轻气盛,受不得这种脏水,要嚷嚷着出去贴告示辟谣呢!你能有这份定力,这中校营长就算是当明白了!”
吴铁山站起身,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大口,走到沈烈面前。
“在官场和军队里混,最忌讳的就是自证清白!老百姓有句俗话,屎不挑不臭!周玉山想逼着你跳出来解释,只要你一开口说‘我没通敌’,底下的人就会想‘你要是没通敌你急什么?’这就着了他的道了!”
李文渊在旁边笑着点了点头:“师座说得对。这就是个陷阱。所以,沈营长,这传单你连看都不用看,特务营该训练训练,该招兵招兵,就当这事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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