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墙不高。
朱由检贴着墙根蹲下,手按在墙砖上,砖面湿冷。先前那场没下透的雪化在缝里,渗出泥水。他低声说:先王承恩上去。
王承恩点头,把短棍交给周皇后,弓着背摸到墙角。他这年纪,本不该爬墙。三十一年在宫里走砖路,没爬过一次。他抓住墙头,借了一脚的力,慢慢上去。墙头的瓦松松地响了一下。他停住,看了一眼。
没人。
他翻过去,落地有点重。墙那边低声嘶了一句:三爷,下面是巷子,干。
朱由检把长平抱到墙下。她已经不哭,连呼吸都压着。他蹲下去,让她伏到背上。她两只手绕过他的脖子,腿在他腰上挂着。他往上一站,膝盖响了一下。
——三辈子,膝盖都是这副响法。
周皇后按住他的肩,低声:慢些。
他没说话。慢些是慢不下来的。背上的人轻得不像话,却把他的腰压得发酸。他想起前世背长平进偏殿的那一夜——也是这么轻,但那一夜他手里有刀。
他把刀的事压下去。手撑墙,往上够。墙头蹭破了袖口。
王承恩在墙那头小声:再上半尺,三爷,腿这边。
他把脚踩上墙凹,踩得很慢。长平在背上不动。他知道她疼。他什么也不能说。
到墙头那一下,他差点没撑住。腰先一软,幸亏王承恩在底下托了一把,把长平接了过去。朱由检整个人趴在墙头喘了两口气。墙头的瓦凉得扎手。
翠微和周皇后跟着上来。翠微的动作比他想的灵巧,几乎不出声。周皇后裹着粗布裙子,把短棍夹在腋下,一翻身上去,落地一声轻响,比朱由检还轻。
——他原以为她会怕。
巷子里没光。两侧是夯土的院墙,一边墙根堆了柴。柴有一层薄霜。王承恩手里又把短棍接了回去,握得紧。
朱由检把长平重新背好,往巷口走。他知道方向。下午翠微买药回来时跟周皇后说过这条巷——不是正街,绕到镇北的小石桥再往西,就出了镇。
他也知道,这条巷李姓男人未必想不到。
但客栈的后门是从外头插的。他要是从前门走,就算镇上的把总再不来,街口那家茶铺夜里那盏不灭的灯也是有眼睛的。他没得选。
——没得选这种事,三辈子都熟。
巷子拐了两个弯。第二个拐弯处有一只狗醒着,喉咙里咕了一声,没叫出来。王承恩举起短棍。狗看了他一眼,慢慢趴下了。
朱由检心里一沉:这狗见过人。
不是见过他们。是见过夜里走巷子的人。涞水这种小镇,狗夜里见着生人会先叫。这只不叫。
他没说话,加快了脚步。
走到巷口,看见镇北的小石桥。桥灯灭了。桥下水声很细,像是缩了一半。桥头蹲着个人。
朱由检停住。
那人披一件破棉袍,戴顶旧毡帽,怀里抱根棍子。看见他们,慢慢抬起头。脸是老脸,黑里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眼睛缩在毡帽下面。
王承恩立刻往前一步,把短棍横到朱由检前面。
老人没动,开口的声音是哑的:今夜过桥,不是头一拨。
朱由检背上的长平轻轻动了一下。
老人接着说:东家有话,过桥的不拦,往南走的不送。先生自便。
王承恩的手抖了一下。
朱由检盯着老人,盯了几息。他听明白了。这老更夫是李家的更夫。全镇的更夫多半都是。从客栈到这个桥头,他们这一路走来——每一只不叫的狗、每一盏灭着的灯、每一段没人的巷子——都是那个人留下的。
不拦。也不送。
——这意思是:你走得出涞水,但走不出我的网。
朱由检沉默地点了点头。他没道谢。也没问。他知道问也没用。问出来的话,不过是更深一层羞辱。
老人也不再说,把毡帽往下压了压,闭上眼。
四个人过桥。桥板有冰,每一步都得踩稳。长平在背上发了一声极轻的抽气——朱由检知道她的脚又被颠到了。
过了桥就是镇外。雪没下尽,地里斑斑驳驳。北风从西南来,带着远处的烟味。朱由检知道那是哪里的烟——北面,京城方向。这风从昨夜起就没停过。
王承恩低声:三爷,咱们……往哪走?
朱由检没立刻回答。
他看着前面那条出镇的土路。路两边是稀疏的杨树,再远是田。他记得地图——记得地图是没用的,地图上没有今夜该走哪一步。
他想了一会儿,说:先离镇半里,找个能歇脚的。她的脚得换药。
王承恩了一声,往前探路。
朱由检背着长平,慢慢走。周皇后跟在他左边,翠微在右后。短棍仍在周皇后手里。她没说累。
走出半里,左手边有一座废了的土地祠。墙塌了半边,门也没有,里头一片黑。王承恩先进去看了一圈,转身招手。
朱由检把长平放到土台上。土台上是冷的。他把自己外面那件粗布袍子脱下来,垫在长平身下。她的鞋底渗了血,把布鞋的灰染成了暗紫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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