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上海……爸爸说,去上海找叔叔……”
赵雅兰的哭声从话筒里漏出来,沈清秋已经把大衣从衣架上扯了下来,另一只手把帆布包里的银针消毒盒和药瓶往外袋塞。
陆战野跟着她往外走,沈清秋头也没回地扔了一句:“贺坚叫上,检测仪带全。”
夜里十点四十,吉普停在筒子楼门口,楼道里的灯泡坏了一半,昏黄的光从二楼窗户里透出来,赵雅兰已经在楼梯口等着了,眼眶通红,嘴唇在发抖。
沈清秋三步并两步上了楼梯,推开门的时候,一股湿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屋里烧着炭盆,窗户关得死紧。
龙小溪躺在铁架床上,脸烧得通红,额头上的汗把碎发粘成一缕一缕的,颈侧和胳膊上密麻全是红疹,比三个月前那次颜色更深,有些已经连成了片。
沈清秋把手按上孩子的额头,滚烫。
“什么时候开始烧的?”
赵雅兰跪在床边,声音碎得不成句:“下午三点还好的,吃了半碗粥,傍晚突然就开始喊热,我一摸额头就吓坏了,红疹半个小时就全出来了,比上回快得多……”
沈清秋两根手指搭上龙小溪的腕脉,象在指腹下急促地跳着,滑数有力,那是病毒活跃期的典型脉象,她三个月前见过一次,并不陌生。
可她的手指没有收回来。
脉象深处,藏着一股极细极弱的波动,不像是脉搏本身的节律,更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裹在血液里,随着心跳一下一下地往外推,频率不高,却稳得出奇。
沈清秋的眉头拧了起来,她换了三根手指,从寸口移到关部再到尺部,那股波动始终在,微弱但清晰,像一根极细的琴弦被人拨了一下,余音不散。
这个频率她认得。
就在几个小时前,她胸口那两枚碎片融合后产生的共鸣,和这个频率一模一样。
“贺坚。”她转过头,声音压得很低。
贺坚已经把检测仪从箱子里搬出来了,正在接电源线,听见她喊抬起头来。
“扫她的腹部,用平山那套参数。”
贺坚愣了一下,张嘴想问为什么,对上沈清秋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手脚麻利地调好参数,把探头贴上龙小溪的小腹。
屏幕上的波形跑了几秒,贺坚的手开始抖。
他把碎了一半的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有信号……”他的嗓子像被人掐住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微弱的碎片频率信号,波形和平山药库祖师堂里那个完全一致,强度大概是碎片的百分之一都不到,但频率……频率对得上。”
赵雅兰跪在地上,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沈清秋的脸色变了,贺坚的手在抖,恐惧让她本能地扑过来抓住沈清秋的衣角。
“沈大夫,小溪她怎么了,是不是更严重了?求你,救她……”
沈清秋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检测仪屏幕上那段微弱却稳定的波形曲线上,脑子里的拼图一块接一块地归位。
龙卫国当年从苏知夏身上抽取的不只是基因数据。
S003实验记录上写着三次基因抽取,可沈清秋现在明白了,那三次抽取的不只是基因序列,还有碎片的能量碎末。
苏知夏是灵泉空间的宿主,碎片能量和她的血肉融为一体,抽取基因的同时,必然会带出微量的碎片能量残余。
这些残余不足以构成完整碎片,却足够在一个孩子体内形成微弱的同源感应。
“赵雅兰。”沈清秋的声音稳下来,她蹲在赵雅兰面前平视她的眼睛,“龙卫国往小溪身上注入的,不只是S基因病毒,还有碎片的能量碎末,这些东西来自苏知夏。”
赵雅兰的嘴张着合不上,脸上全是茫然:“碎片?什么碎片?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他不会跟你说。”沈清秋站起来,把银针消毒盒打开,抽出三根针开始给龙小溪退热稳脉,手上的动作没停,嘴里继续问,“小溪刚才喊上海的时候,还说了什么?一个字都别漏。”
赵雅兰擦着眼泪使劲回想:“她一直在翻来覆去地烧,嘴里含糊糊的,我凑近了才听清……她说上海,说爸爸说过去上海找叔叔,找孙叔叔……”
沈清秋手里的银针落在小溪的曲池穴上,手腕稳着没动,头却转向床上那个烧得迷糊糊的孩子。
“小溪。”她俯下身,嘴唇凑近孩子的耳边,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小溪听得到阿姨吗?”
龙小溪的睫毛颤了颤,嘴唇动了一下,发出含混的声音。
“爸爸说去上海找谁?找哪个叔叔?”
小女孩的脑袋在枕头上歪了歪,烧得通红的小脸上露出一个模糊的笑,像是在梦里看见了什么让她高兴的东西。
“找……孙叔叔……孙叔叔有好东西给小溪吃……甜甜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又陷回了高烧的昏沉里。
沈清秋直起身来。
孙叔叔。孙文海。
龙卫国留给女儿的记忆里,藏着这么一条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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