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宿没说话。
手上动作放得很轻,慢慢替他上药。
微凉的药膏触上皮肉,本该舒缓,可落在破皮渗血的鞭伤上,瞬间牵起一阵细密尖锐的刺痛。
慕容御跃五指死死攥住身下的锦被,指节绷得泛白,整个人静静趴着,牙关咬紧,一声不吭,硬是半点痛哼都不肯往外漏。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只剩下药膏涂抹过伤口的细微摩挲声,轻轻浅浅,衬得夜色愈发沉凝。
过了半晌,慕容御跃压下喉间的干涩,低低开口,嗓音依旧沙哑得厉害。
“师父,方才是弟子不对。”
温宿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视线未抬,依旧落在他交错狰狞的背脊上,语气清淡。
“怎么不叫先生了?”
简单一句问话,不带苛责,却让慕容御跃心口瞬间一虚。
他之前为了赌气,口不择言,故意换了称呼疏远挑衅,句句带着赌气的刺。
如今冷静下来回想,只觉得无比荒唐可笑。
慕容御跃沉默片刻,老老实实应声。
“是徒弟失言了。”
错了就是错了,他不辩解,也不敢狡辩。
那些冲动莽撞、刻意挑衅的话,字字句句都是他亲口所言,无从收回,也抵赖不得。
温宿没有再接话,依旧沉默着,指尖极轻地将药膏一点点涂匀,刻意避开溃烂最严重的几处伤口,力道克制又稳妥。
方才在书房,他盛怒难抑,下手没有留半分余地,满心只想着罚他清醒。
可此刻看着少年后背纵横交错的伤痕,看着未彻底止住的淡红血迹,看着他从头到尾紧绷僵硬、不敢松懈分毫的模样,心底只剩难言的堵闷。
少年额角的冷汗层层叠叠,顺着下颌线往下落,浸湿了贴身的衣料,从头到尾都在硬扛。
温宿淡淡开口,声音很平。
“不必硬撑。疼就叫出来,没人笑话你。”
慕容御跃喉间骤然一紧,鼻尖微微发酸,依旧没有应声。
他早已习惯忍痛,从小到大所有重伤苦楚,皆是一人熬过。
片刻后,温宿拿起干净的白绫绷带,抬手稳稳替他缠绕包扎。
动作熟练沉稳,不快不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牢牢护住了伤口,又不会勒得人呼吸发紧。
最后一圈绷带系好的瞬间,紧绷撕裂的痛感终于松缓大半,微凉的药意缓缓浸透皮肉。
慕容御跃悄悄松了口气,紧绷许久的肩背,终于微微松弛下来。
“禁足期间,安分待着。”
温宿这时才再度开口,语气平平淡淡,没有半句说教。
“是。”
慕容御跃乖乖应下,态度温顺至极。
“三餐我会让人送来,不必乱跑。”
短短一句叮嘱,让慕容御跃心口轻轻一颤。
他迟疑片刻,声音轻得近乎微弱,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忐忑。
“师父……还愿管弟子?”
温宿终于抬眼,目光落在他埋在被褥里的乌黑发顶,神色平静无波。
“你是我徒弟。”
五个字,简短利落,没有温柔安抚,没有郑重许诺,却稳稳压住了慕容御跃心底所有的慌乱与不安。
千年归来,他所有的偏执、试探、胡闹,不过是怕自己早已被舍弃。
可这五个字,便抵过千言万语,告诉他,他从未被抛下。
慕容御跃鼻尖微微发涩,安静趴着,良久,才轻轻应了一声。
“嗯。”
药已上好,绷带也包扎妥帖。
温宿慢条斯理收拾好桌上的白玉药瓶与干净布巾,指尖拂过桌面,便准备起身离去。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
“师父。”
温宿脚步一顿,静静驻足。
慕容御跃慢慢偏过头,苍白的侧脸露在枕外,眉眼间还残留着未散的疲惫,眼底却一片清明,认真得近乎郑重。
“近些天发生的事情,是弟子糊涂。往后这种荒唐事,绝不会再有。”
温宿垂眸望着他沉静恳切的模样,沉默两息,缓缓吐出一字。
“好。”
没有多余的叮嘱,没有再三的告诫。
一句好,便是信他。
说完,温宿不再多留,抬步走出房间,木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屋外的夜色与屋内的灯火。
房门合上的一瞬,慕容御跃强撑了整晚的力气,骤然尽数卸去。
他微微偏过脸,将脸颊贴在微凉柔软的锦被上,长长吐出一口郁结的气息。
后背的伤口依旧隐隐作痛,不算刺骨凌厉,却绵绵不绝,可心底积压多日的焦躁、惶恐、偏执,却尽数落了地,安稳得不可思议。
屋内彻底陷入寂静。
慕容御跃不敢乱动,只维持着俯卧的姿势静静休养,生怕稍一翻身拉扯伤口,裂开新的血痕。
方才对峙受罚、强忍疼痛、心神紧绷太久,此刻彻底松懈下来,铺天盖地的疲惫瞬间席卷全身。
冷汗浸透的身躯带着丝丝凉意,可心口那一点温热,却稳稳暖着他所有的荒芜与不安。
倦意沉沉上涌,眼皮越来越重,朦胧间,门外传来一阵轻浅温和的脚步声。
步伐轻柔温和,是他熟悉至极的步子。
慕容御跃微微抬了抬眼。
下一刻,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温渡静静走了进来。
他看着床上趴着的人,看着他脊背规整包扎的绷带,眼底带着几分担心,轻声开口。
“老师。”
慕容御跃嗓音依旧沙哑,淡淡应声:“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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