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渡将水杯轻轻搁在床头矮几上,顺势蹲下身,视线放平,刚好能看清慕容御跃苍白倦怠的侧脸。
他语气柔软,带着真切的担忧:“您伤得很重吧?我刚才看见爷爷很是生气的样子,心里一直悬着,实在放心不下您。”
慕容御跃此刻早已没了白日半分的执拗戾气,哪怕被自己徒弟看见满身伤痕、狼狈不堪的模样,也毫无遮掩躲闪的意思。
他静默片刻,嗓音沙哑平淡:“无妨,已经上过药了,不碍事,不必担心。”
昏暗灯火下,少年安静趴着,脊背绷着规整的绷带,看着单薄又虚弱。
温渡静静望着他澄澈温和的眼眸,心底那点积攒多日的疑惑与别扭,忽然被放大。
而慕容御跃看着徒弟全然信任、满眼担忧的模样,压在心底许久的愧疚、阴暗与沉重,再也藏不住,尽数翻涌上来。
“温渡,有件事,我必须跟你说清楚。”
慕容御跃语气格外郑重,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温渡微微一怔,乖乖应声:“老师请讲。”
“你前段时间,公司接连出事、资金断裂、合作跑路,所有麻烦都不是意外。”
慕容御跃一字一顿,清晰坦然,没有半分回避。
“是我做的。”
温渡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瞳孔微颤,脸上的温和一点点褪去,只剩下彻彻底底的错愕。
这些日子他被公司琐事缠得焦头烂额,夜夜难安,查遍所有渠道,始终找不到幕后动手之人。
爷爷当时便私下提点过他,疑点全都指向慕容御跃。
只是他打心底敬重自己的老师,从未相信过半分。
他始终觉得,待自己悉心教导、一路提携栽培的恩师,绝无理由暗中对自己下手。
可此刻亲耳听见慕容御跃亲口承认,所有侥幸与自欺欺人,瞬间轰然破碎。
不等他从震惊中回神,慕容御跃的声音再度响起,沉缓又坦诚。
“还有你前些日子久久不愈的体虚、浑身乏力,体内潜藏的慢性毒素,也是我暗中下的。”
这句话落下,屋内瞬间死寂。
窗外晚风穿廊而过,卷起一丝轻微的声响,衬得屋里的沉默愈发沉重。
温渡怔怔地看着趴在床上的人,眼底的错愕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茫然与不解。
他喉间微紧,声音轻轻发颤:“为什么?您是我的老师……您明明一直待我很好。”
他实在想不通。
自他拜师以来,慕容御跃手把手教他处事、教他经商、教他立身,事事为他铺路,处处提点照料。这般悉心栽培的恩师,为何会暗中算计他的事业,损耗他的身体。
慕容御跃闭了闭眼,眼底涌上浓重的自嘲与懊悔,声音低沉沙哑。
“是我狭隘,是我糊涂。”
“我心魔太重,执念太深。”
“妒火焚心,彻底失了分寸。”
他坦荡认错,没有任何辩解,不找任何借口。
所有阴私算计,所有暗中加害,从来没有半点正当理由,只源于他骨子里极端又可笑的不安全感。
他执念于温宿,执念这份师徒情。
看着温渡是温宿的孙辈,天生亲近,时时伴在温宿身侧,承温宿照拂偏爱,他便心底失衡,惶惶不安。
所以他偏激作祟,自作自受。
“我刻意搅乱你的生意,让你日日疲于奔命,无暇顾及旁事。”
“我暗中下微量毒素,慢慢损你根基,让你体虚乏力。”
慕容御跃字字诚恳,满是愧疚。
“从头到尾,都是我一己私心作祟,是我阴狠狭隘,委屈你了,对不起。”
温渡静静听着,久久没有说话。
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茫然,可从头到尾,没有半分怨怼与恨意。
他沉默良久,轻轻叹了口气,眉眼依旧温润平和。
“原来如此。”
这下,所有无解的蹊跷、无端的祸事,全都有了答案。
慕容御跃抬眸,神色郑重,认认真真跟他致歉。
“温渡,我这个做老师的,亏欠你太多,对不住你。”
他做错的事,他一力承担。
往后所有损失,所有亏欠,他都会一一弥补,绝不推诿。
温渡看着他苍白虚弱、满身伤痛,却坦荡低头认错的模样,心底最后一丝芥蒂彻底烟消云散。
他轻轻摇头,声音温和。
“老师不必这般。”
“过往种种,我虽不知情,却从未怪过您。”
“今日您已受过重罚,皮肉受苦,也算为当初的偏执买了单。这件事,我不怪您。”
温渡心性纯粹宽厚,通透豁达。
他知晓慕容御跃本性绝非阴邪小人,不过是执念太深、心魔困住了自己,一时走了歪路。
慕容御跃听着他宽容体谅的话,心口酸涩发胀,愈发无地自容。
他那般不择手段、暗中加害,可自己的徒弟,却半点不怨,还反过来宽慰体谅他。
对比之下,更显得他从前所作所为卑劣又可笑。
“你不用宽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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