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源整个人都僵在原地,指尖攥着的毛笔微微发颤,悬在宣纸上方迟迟不敢落下。
他脑子飞速转动,哪里还猜不到林砚的心思。
师父肯定被师爷罚了。
三日抄完《弟子规》,自己浑身是伤懒得动笔,分明是想借着他模仿字迹的本事,替他糊弄过关!
这点弯弯绕绕,稍加思索便一清二楚。
何源立刻收回涣散的心神,轻轻将毛笔搁在桌案上,笔杆触碰木桌,发出一声清脆细微的轻响。
他转过身,快步走到床榻边,眉眼间满是纠结与慌张,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的劝阻。
“师父,这万万不可。”
他垂着手,不敢大声,却字字恳切。
“弟子模仿您的字迹,若是被师爷察觉破绽,后果不堪设想。这是师爷罚您的课业,我不能帮您代写,这是欺瞒师长,是大错。”
林砚趴在床上,身后的伤还隐隐作痛。
闻言慢悠悠抬眼,看着自家徒弟一脸正经较真的模样,眼底的玩味更浓了几分。
他放软了语气,嗓音带着几分慵懒,尾音轻轻拖长,透着十足的示弱意味。
“阿源啊,你怎么这么狠心。”
林砚微微蹙眉,神色无奈,模样看着格外可怜。
“你瞧瞧我现在这样子,身后伤得还重着,怎么坐的下。师爷罚我抄书,我这般身子,趴着养伤尚且费力,哪里撑得住提笔写字?”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恳切,句句都在拿捏何源的心软。
“我如今带伤抄写,和受刑上刑有什么区别?分明是凭空受罪。再者说,你的本事我最清楚,你模仿旁人字迹惟妙惟,能以假乱真,我的字迹你练了这么久,怎么可能会出错?”
“你难道对自己,对师父,都半点信心都没有吗?”
何源被他说得一时语塞,站在原地左右为难,眉头紧紧拧成一团。
他心里清清楚楚,师父就是纯粹不想受抄书的枯燥苦。
师父就不是那种能静下心的人。除了在任务中。
可道理是这个道理,看着林砚苍白的脸色、虚弱的模样。
他又实在硬不下心肠拒绝。
可若是真的代写蒙骗了温宿师爷,一旦败露,不仅师父要受重罚,自己弄虚作假、欺瞒尊长,也会受罚。
两难的情绪缠得他心头乱糟糟的,脸上满是犹豫不决的神色,进退皆是为难。
林砚将他眼底的挣扎看得一清二楚。
心知分寸差不多够了,不再装可怜示弱,眼底的温和淡淡褪去,添上了几分身为师父的威严。
他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怎么?不肯帮师父这个小忙,是想现在领罚挨戒尺吗?”
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击碎了何源所有的纠结。
何源心里瞬间苦不堪言,心底默默吐槽:果然!师父就会欺负我!我要告状!!!!!!!!!!!
他下意识抿紧唇瓣,双腿微微并拢。
之前受罚深蹲的酸涩感仿佛还残留在筋骨里,微微一动都隐隐发胀。
一边是欺瞒师长的风险,一边是当下实打实的体罚,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几番挣扎下来,何源终究是认了栽,耷拉着眉眼,泄了所有力气,低声妥协下来。
“……弟子帮您写。”
话音落下,他转身走回木桌前,重新拿起毛笔。
这一次,凝神静气,仔细回想平日里悄悄揣摩无数次的林砚的字迹笔法。
落笔极慢,一笔一划小心翼翼,横竖撇捺皆刻意贴合,力求和林砚平日笔迹分毫不差。
少年坐姿端正,脊背挺直。
暖光落在乌黑的发顶、清隽的侧脸上,将他认真专注的模样衬得格外安静温柔。
林砚就这么安安静静趴在榻上,支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家徒弟忙碌。
看着少年一丝不苟、竭力完美复刻字迹的模样,心底满是惬意舒坦。
枯燥的养伤时光,倒因为乖巧听话的徒弟,变得有趣了不少。
日子便在这样平静又暗藏忐忑的氛围里,一日日悄然划过。
起初只是三遍《弟子规》,待抄完之时。
林砚又借着管教之名,添了宗门门规百遍的惩罚,尽数落在了何源身上。
美其名曰,罚他心性浮躁、遇事莽撞,磨一磨少年的轻狂性子。
何源有苦难言,只能默默承接。
潜心抄写字迹,生怕稍有疏漏,被温宿看出破绽。
整整五天时间转瞬即逝。
百遍宗门门规字数繁多、条文枯燥,纵使何源日夜赶工,一刻不曾停歇,到最后也只堪堪抄完四十五遍,余下大半仍旧堆积空缺。
这五日里,林砚日日安心养伤,半点笔墨未动,所有罚抄课业,全由何源一人默默代劳。
五日傍晚,用过晚膳。
林砚伤也好的差不多了,在房间里面锻炼身体。
心绪松弛,全然忘了罚抄核查的事情。
就在这时,一道嗓音隔着院落传来,清晰落入他的脑海里面,是温宿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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