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抱着厚厚一叠宣纸,指尖抵着微凉的纸边。
站在书房门外的那一刻,方才在房里安抚何源的底气,已经悄悄塌了大半。
他面上依旧挂着那副漫不经心、从容淡定的模样,眉眼松弛,身形挺拔,看着全然不惧核查。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早已七上八下,乱得不成样子。
林砚抬手,指尖轻轻叩在木门上,三声轻响,规矩又稳妥。
屋内很快传来温宿清淡沉静的声音。
“进。”
林砚敛了敛心神,推门而入。
一派安然静谧的模样。
温宿端坐在书案后,身姿端正,整个人愈发肃穆端方。
他抬眸望来,视线落处,没有先看林砚的人。
第一眼,便直直锁定了他怀里那叠厚厚的抄写。
温宿原本平和松弛的眸光,微不可察地一凝。
心底是实打实的诧异。
他当初罚林砚三日抄完《弟子规》,本意只是小小惩戒。
林砚身后重伤未愈,卧榻养伤多日,提笔尚且费力。
再加上他素来怕烦怕累、最厌枯燥抄写,温宿心里早已预判过。
今日能交上寥寥数张、勉强潦草应付,便已是他最大限度的安分。
可眼前,少年怀中抱着的宣纸厚厚一摞。
层层叠叠,整整五十余张,沉甸甸压在臂弯,分量十足。
温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反倒裹着几分了然的微凉。
太足量、太完美了。
完美得过分,便处处都是破绽。
他看着长大的弟子,几斤几两,他比谁都清楚。
平日里哪怕无伤无痛,寻常罚抄都能偷工减料、潦草敷衍。
绝不可能安安分分写出这般工整足量、篇篇端正的课业,更别说带伤罚抄、连赶五日。
温宿心里,已然彻彻底底有了定论。
这字,绝不是林砚写的。
欺瞒、偷懒、徇私敷衍,样样占全。
他不动声色压下心底的愠意,面上依旧是那副平和模样,不怒不威,静静看着进门的徒弟。
林砚被他这一眼看得浑身发虚,头皮微微发麻,却只能硬撑到底。
他敛了所有杂念,迈步上前,唇角扬起。
乖巧又自然的笑意。
“师父,弟子前来复命,罚抄已抄过的在这里,请师父查验。”
说话时,他语速平稳,听不出半分异样。
可垂在身侧的指尖,却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
方才在屋里拍着何源肩膀、笃定安慰“师父随便扫两眼绝对没事”的底气,在对上温宿沉静目光的这一刻,碎得一干二净。
有点慌张啊~
慌得不敢细想破绽在哪里,慌得只能一味自我催眠。
这个时候了,他只能咬死是自己写的。
这般自我安抚,一遍遍在心底重复,勉强稳住了他表面的镇定。
温宿看着他故作坦然、眼底却藏着心虚的模样,心底轻笑。
面上依旧温和开口:“过来,把罚抄拿给我。”
“是。”
林砚乖乖应声,缓步走到书案前,微微俯身,双手郑重托着厚厚一叠宣纸,轻轻递了上去。
他刻意放轻了动作,姿态恭敬又端正。
温宿伸手接过,将厚厚一叠宣纸平铺在案上。
指尖轻轻一翻,一张张工整端正的字迹映入眼帘。
通篇字迹匀净、笔法统一,横平竖直,规整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无潦草、无缺漏、无敷衍。
就连每一页的排版间距,都整齐得一模一样。
越往下翻,温宿眼底的温度便越淡。
可放在林砚身上,只剩刺眼的虚假。
他太了解林砚的性子了。
整整五日,百遍门规加三遍《弟子规》,篇幅极长。
林砚必然会有字迹疲惫、笔画松懈、快慢参差的痕迹。
温宿指尖停在纸页上,抬眸看向垂首恭立的林砚。
语气清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却自带一股压迫感。
“这些,都是你自己一笔一画写的?”
问话平缓,轻飘飘一句,却像一块巨石压在林砚心头。
林砚心头一跳,呼吸微滞,头皮瞬间紧绷。
他不敢抬头对视,只能死死垂着眸。
咬紧牙关,硬着头皮应声。
“是。回师父,全部都是弟子亲自抄写。”
他刻意把语气放得诚恳,试图蒙混过关。
下一秒,耳边便响起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
“呵。”
这一声笑,落在寂静的书房里,清晰得刺耳。
林砚浑身骤然一僵,背脊瞬间绷紧,心底所有的侥幸轰然崩塌大半。
完了。
温宿抬眸,再次追问,语气依旧平静,却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压迫。
“你确定?”
简单三个字,逼得林砚心口发慌。
他喉咙发紧,指尖冰凉。
明明心虚得要命,却偏偏骑虎难下,只能硬撑到底。
勉强稳住声音:“弟子……确定,确是亲手所写。”
话音刚落。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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