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开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一枚铜钱落进水里。
可整个新城水廊都听见了。
桥下那扇旧水门慢慢往里退开,门缝里没有黑暗,只有一层一层压住的水光。水光里挤着名字,红的、灰的、被泥糊住的、只剩半笔的,像有人把很多年的纸页泡烂后,全塞进一口井里。
陆沉的掌心贴在门上。
门债那枚湿黑的印一点点化开。
不是消失。
是被门吸回去。
他听见门里有人问:
还哪一扇?
陆沉咬着牙。
“还我借过的那一扇。”
门里又问:
开给谁?
水压猛地往外推,陆沉肩膀一沉,膝盖几乎跪进水里。
他抬头,看向桥心婚书。
她的名字还在往下沉。
白瓷站在警戒线内,黑马灯被她抱在怀里,灯火被风压得很低。她脚边已经写满粉笔字,陈柏安、周小雅、何盼、孟雨禾,一行一行,都写着不是。
陆沉说:
“开给所有被送进水里的名字。”
不是开给河位,也不是开给谁坐神。
水门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门后的水忽然翻起来。
不是扑向岸上。
是往两边分。
像一条被人强行按弯的河,终于找到原来的河床。
新城水廊的玻璃栈道下,一道道细门同时浮出。售票亭玻璃、店铺卷帘门、泵站铁门、医院叫号屏、孟母家门缝、分局物证室水渍,全都响了一声。
咔。
咔。
咔。
不是锁上。
是解锁。
周令仪的耳机里炸开一片报警声。
“所有门禁状态都变了!”
她已经冲到泵站外侧,背上的设备包撞得栏杆发响。
韩麒带人破开第一道检修门。
门后本来该是地下泵房。
可他们看见的是半截青石桥洞。
泵房管线从桥洞里穿过去,现代金属阀门和旧石壁长在一起,像有人把一座旧桥强行塞进了工程图纸背后。
墙上挂着一个黑色控制箱。
箱门开着。
里面插着一枚外接密钥。
密钥尾端绑着一截黑伞布。
周令仪一把按住设备。
“找到黑伞入口了。”
韩麒问:“程又兰呢?”
泵房深处传来女人的声音。
“你们来晚了。”
声音不大。
可通过水廊所有广播传出去。
程又兰站在最里面的平台上,脚下全是水。她穿着水街文旅的工作服,胸牌还挂着,照片被水泡花,只剩名字清楚。
她身旁没有秦舟。
只有一台开着的服务器和半把黑伞。
伞骨插进控制柜,伞面上的水一滴一滴落在键盘上,屏幕仍然亮着。
周令仪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不是远程广播。她把夜间灯控、泵闸和婚书系统接成了同一个应急预案。”
韩麒拔枪。
“关掉。”
程又兰笑了一下。
“关掉水就回不去了。”
她抬手指向桥洞。
“你们不是要真相吗?真相就在水底。让它满出来,所有人都会看见。”
韩麒冷声说:“你说的是证据,还是尸骨?”
程又兰的笑停住。
这一秒,周令仪已经拔掉外接密钥。
屏幕黑了一半。
另一半仍然亮着。
红字从黑屏里浮出来:
良辰未止。
桥心那边,婚书翻页更快。
那个名字被水压住,只剩最后一个“禾”字还浮在纸面上。
陆沉看见了。
也看见白瓷怀里的黑马灯。
灯火忽然往下一沉。
一滴水从灯罩内侧冒出来。
白瓷吓得把灯抱紧。
“它进灯了!”
陆沉没有回头。
代价到了。
旧水门既然要开给所有名字,就不会只收那枚门债印。
门神残箓从他袖中自己滑出。
那张黄旧的残纸原本贴在黑马灯内壁,借过几次火,边缘已经焦黑。此刻它被水气托着,从灯里飘出来,飞向桥下旧水门。
白瓷伸手去抓。
陆沉低声说:“别抓。”
“可那是你的。”
“借来的。”
残箓飘到水门上。
门上半张红喜字被水泡开,露出底下更旧的门神线条。
没有脸。
只有一只抬起的手。
像在拦人。
又像在开门。
残箓贴上去的一刻,黑马灯里的火猛地一暗。
水从灯芯里冒出来。
白瓷两只手全湿了。
她眼圈一下红了。
“陆沉,它要灭。”
陆沉的胸口也跟着一冷。
不是普通的冷。
像有人把他的名字从一册潮湿的账上划掉了一笔。
他低头看自己的掌心。
归水名箓那几道淡纹正在褪。
先是“归”。
再是“水”。
最后只剩一条模糊的横。
陆沉忽然看不清河面上的名字了。
刚才还清楚浮在水里的周小雅、何盼、孟雨禾和那些无名,此刻都变成散开的红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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