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句话压上来时,水廊两岸的人都安静了。
不是因为听懂了。
是因为所有水声都停了一下。
请神坐席四个字还浮在红请帖上,纸页却开始发皱,像有人从水底伸手,把那张漂亮的红纸攥成一团。
桥下青黑灯亮着。
河位石前没有人。
那声音又问了一遍:
“谁改了我的河名?”
温既白没有回答。
广播里先传来一声闷木响,像有人在水底拍案。陆沉认出无字惊堂木。温既白一直拿它压住河声,把“河神娶亲”留给岸上的人听;这一次,木响只让水停了一瞬,河底的问题仍旧往上顶。
广播里只剩滋滋的电流声。
陆沉扶着桥栏站稳,脚下的水没过脚背。他看不见门,也看不见名字,连河位石周围那一圈青黑光都隔着雾。
但他能感觉到河不高兴。
不是发怒。
是不肯入席。
韩麒在泵站平台上按着程又兰,红线还缠在他手背上。他抬头看向旧水门方向。
“它问谁?”
没人能立刻回答。
许照微把相机挂回脖子上,从防水袋里翻出折起来的旧图。
那张图已经被她翻过太多次,折痕处发白,边缘贴着档案馆临时调阅标签。
旧河原始底图局部。
新城水系报批图。
施工变更图。
三张图叠在一起,用透明夹板压住。
许照微跪在桥边,把夹板摊到地上。
“问这个。”
她指着第一张。
“原始底图上,这条河不叫旧河。”
白瓷抱着进水的黑马灯,蹲在她旁边。
“叫什么?”
许照微看着图上那一行手写小字。
字很淡。
像快被后来的蓝线压没了。
“回女河。”
林抱朴脸色一变。
“你确定?”
“地方志附图上也有。只是一九八三年以后,所有公开图都改成旧河。九八洪水后的施工资料里,它又被改成废弃暗渠。新城项目里,第三次改成景观水廊。”
许照微一张一张翻。
“名字越改越像死物。”
青黑灯在石前亮了一下。
地上的水往旧图方向爬。
水没有泡坏纸。
只沿着第一张图的旧河线走。
那条蓝线在灯下慢慢变深,像一条被人从土里挖出来的脉。
桥心婚书抖得更厉害。
请神坐席。
四个字下面又自动补了一行:
河神已至。
青黑灯猛地一冷。
红字裂开。
河底声音压上来:
“我不是河神。”
所有请帖同时翻页。
河神已至那一行被水冲掉。
这句话砍掉的是请神坐席,不是给旧河换一个新神名。
桥上那些红布也开始掉色,红水顺着布角往下滴,滴进水里变成黑泥。
温既白终于开口。
声音仍然很稳。
“名字只是人的称呼。旧河也好,回女河也好,民众记住的就是河神娶亲。”
河位石前的水静了一下。
下一瞬,泵站广播全部炸开。
不是电流。
是水撞石头的声音。
程又兰尖叫一声,耳朵里渗出水。
韩麒把她往后拖。
“关广播!”
周令仪已经在控制柜前操作。
“不是广播,它占了整个水系回路。”
许照微忽然拿起相机,对准地上的三张图。
“那就让它看见我们看到的。”
她把相机连到周令仪的移动屏。
周令仪马上明白,把图像推到临时指挥车的大屏、分局证据屏、泵站内屏和水街所有还能控制的公共屏。
第一张:
回女河。
第二张:
旧河。
第三张:
废弃暗渠。
第四张:
景观水廊。
每一张旁边,都加了时间、来源和档案编号。
周令仪敲下最后一个键。
“发出去了。”
水街两岸原本显示婚书的屏幕同时一闪。
红婚书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旧图。
游客、民警、记者、被疏散到警戒线外的人,都看见了那条河的四个名字。
有人小声念:
“回女河?”
这三个字一被念出来,桥下水门里的人影动了一下。
不是向前。
是抬头。
那些穿旧学生装、工地雨衣、病号服和看不清脸的水影,全都朝屏幕方向看。
白瓷忽然抖了一下。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粉笔灰沾在指缝里。
她说:“它们听见了。”
陆沉问:“听见什么?”
白瓷看向他,眼里有一点茫然。
“回……”
她卡住。
那个字要掉。
林抱朴立刻说:“回来的回。”
白瓷抓住这个字,像抓住一根线。
“回女河。”
她在地上写:
回女河,不送女。
粉笔字刚写完,石前那盏灯亮了第三下。
桥心婚书猛地翻回第一页。
新娘:
孟雨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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