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涵一夜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隔壁孕妇的呻吟声断断续续响到后半夜,孙姐和周瑾进进出出地忙活,热水一盆一盆地端进去,血水一盆一盆地端出来。孩子没生下来,但也没死,就那么吊着。
天快亮的时候,林涵眯了一会儿。梦里全是镜子,镜子里的人都在看他,每一个都少两根手指。
醒来的时候,窗外还是黑的。他摸到桌边,纸条还在,上面的字没变:擦拭三楼全部窗台。 下面那行小字也还在:任务失败者,可免于次日劳作。
他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
免于次日劳作。听起来像奖励,但结合小牧说的那些话——没人想“免于劳作”。因为免于劳作的人,都成了“主人”的一部分。
走廊里有人走动。他拉开门,周瑾刚从孕妇房间出来,眼睛底下青黑一片。
“还没生。”周瑾摇摇头,“孙姐守着。她说天亮还生不下来就麻烦了。”
“什么麻烦?”
周瑾没回答。他看着林涵手里的纸条:“你的任务是什么?”
“擦窗台。三楼。”
“我的是清理壁炉。”周瑾揉着太阳穴,“壁炉在门厅右边那个厅里,我去看了一眼,灰烬堆得老高。还没扒开,不知道底下有什么。”
两人下楼。门厅里,老胡已经在吃早饭了。桌上的面包换成了新的,汤也换了,热腾腾的冒着气。没人敢问是谁做的。
眼镜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个摄像机在摆弄。他看见林涵下来,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我昨晚把摄像机开着放在走廊里,对着楼梯口。你猜拍到了什么?”
“什么?”
眼镜把摄像机递给他。屏幕很小,画面晃得厉害,但能看清走廊和楼梯口。时间显示凌晨三点十五分。画面静止了很久,久到林涵以为只是张照片。然后,楼梯口出现一个人影。
不是走出来的,是慢慢“显”出来的,像显影液里的照片,从模糊到清晰。碎花裙子,缺手指的手。
她站在楼梯口,面朝镜头的方向,站了有五分钟。然后她抬起手,指了指镜头,又指了指楼上。
画面戛然而止。
“就这些?”林涵问。
“就这些。”眼镜把摄像机收回去,“我一直看到天亮。后面什么都没了。”
林涵没说话。他在想那个手势——指镜头,指楼上。楼上有什么?三楼?还是那扇锁着的门?
吃完早饭,该干活了。
三楼比二楼冷。不是温度低的那种冷,是皮肤发紧的那种冷,像有看不见的东西贴着你。走廊比二楼窄,门也比二楼少。林涵数了数,一共七扇门,六扇开着,一扇锁着——就是昨天那扇,门缝底下曾经透出白光的那扇。
窗台在走廊尽头。左右各一扇窗户,窄长的,跟楼下一样。窗台是石头砌的,大概一掌宽,上面落着厚厚的灰。
林涵走过去,站在左边那扇窗前。
灰确实厚,积得发黑。他伸手抹了一把,灰底下是石头原色,灰白色的,上面有划痕。他凑近了看,是指甲抓的。一道一道的,密密麻麻,有的深,有的浅,最深的那几道能看见指甲嵌在石缝里,干成褐色的。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外面还是灰雾,浓得化不开,什么都看不见。
开始擦。
抹布是昨晚就放在他门口的,叠得整整齐齐,上面绣着一朵小花。他拿起来的时候闻了闻,有股淡淡的香味,像痱子粉。
第一扇窗台擦完,他数了数抓痕。左边这扇窗台上一共四十七道,右边那扇还没擦,看不清。
他走到右边那扇窗前,伸手抹灰。
灰抹开,底下是同样的抓痕。他一边擦一边数,擦到一半,余光里看见窗户玻璃上有东西。
他转头。
玻璃里映出走廊。走廊空荡荡的,跟他背后一样。但玻璃里的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碎花裙子。
她就那么站着,面朝他的方向。脸上还是光滑的肉色,没有五官,但林涵能感觉到她在“看”。
他回头看身后。身后什么都没有。
再转回来看玻璃,那个人往前走了两步,离他更近了。
他继续擦窗台。抹布一下一下地擦,抓痕一道一道地露出来。玻璃里的人影又往前走了两步,现在离他不到三米。
他能看清她的手了。右手,缺两根手指。
第三十七道抓痕,第三十八道,第三十九道——
玻璃里的人影贴在他背后了。他能看见她的裙摆,就在自己肩膀后面,裙摆上的土,土里混着的红色。
他没回头。抹布继续擦,第四十道,第四十一——
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
凉的。硬的。五根手指,一根不少。
林涵低头看那只手。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节粗大,是老胡的手。
“你他妈站这儿发什么愣?”老胡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叫你半天听不见?”
林涵回头。老胡站在他身后,手还搭在他肩上,脸上一副不耐烦的表情。走廊空荡荡的,除了他俩没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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