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远推开茶楼二楼的木门时,门轴发出一声细长的“吱呀”,像一只陈年未用的喉咙在清嗓子。
里面比外面看着更大,灯光昏暗,只有牌桌正上方亮着一盏吊灯,光线刚好把牌桌照得清清楚楚,却让周围的人和墙都隐在阴影里。
他走进去的时候,余光扫了一圈。一共七个人——三个站在角落里,手插在兜里,目光没有看他,看的是门;两个坐在靠墙的藤椅上,面前摆着茶,但都没喝;还有一个人坐在牌桌对面,手里转着两颗核桃。
核桃是深褐色的,已经被盘出了包浆,在他指缝间来回滚动。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立领,纽扣扣到最上面那颗。年纪不太好判断,四十岁上下,头发梳得很整齐,没有一丝乱发。他没有抬头看古远,目光落在牌桌中央那副还没拆封的扑克牌上,像是那副牌比刚进门的人更有分量。
“古先生,请坐。”
古远在他对面坐下来,牌桌是实木的,表面被磨得很光滑,灯光照在上面能映出模糊的人影。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感觉到木板传来的微凉,像是在用这种触感确认自己还在掌控之中。
“听说古先生最近在赌石摊上切了几块不错的石头。”核桃的转动没有停,在他的指缝间匀速滚动着,形成一个不间断的圆环。
“运气好。”古远笑了笑。
“运气好,也是一种本事。有些人一辈子也碰不上一次好运。”他把核桃放在桌面上,然后拿起那副扑克牌,拆开包装,抽出牌,开始洗牌。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到位,像在完成一件需要反复确认细节的工序。
“我姓陈,单名一个‘砚’字。砚台的砚。你叫我陈先生就行。”
古远点了点头:“陈先生是哪里人?”
“老家在外地,常年在帝都住,偶尔出来走走,也算半个本地人了。”陈砚洗好牌,把牌放在桌面中央,“今晚的规矩,古先生应该已经清楚了。德州扑克,五局定输赢,底注一万,每局上不封顶。”
“清楚了。”
“好。”陈砚把牌推到他面前,“那第一把,你切牌。”
古远接过牌,切了一下。他的手指没有多停留,也没有刻意去记某张牌的位置,但他的视线在切牌的一瞬间快速扫过整个牌叠。牌背的纹理他隔着镜片,一眼就看穿了。但他没有多看,而是把牌推了回去。
第一把。陈砚发牌,前四张都是小牌,第五张是一张红心K。古远看了一眼自己的底牌,是一张黑桃A和一张方块J。牌面不小,但也不够大。陈砚的表情没有变化。
“你跟吗?”陈砚问。
“跟。”
第二张、第三张发出,古远的牌面逐渐成形。但他忽然注意到一件事——陈砚发牌的时候,左手拇指有一个极细微的停顿,像是被一根极细的丝线轻轻拉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反应,只是把这一帧存进了脑海里,让它继续存放着,等下一张牌发出来再调用。
第四张牌发出来的时候,古远终于确认了——那张牌,不是从牌叠最上面发出来的。陈砚在发牌的过程中,用拇指压住牌叠侧面,食指从牌叠中间抽出了一张牌。动作非常细微,不到半秒,如果不是他正在全神贯注地盯着对方的手,根本不会注意到。
“你跟吗?”陈砚再次发问。
“不跟。”古远把牌扣在桌面上,往牌桌中央推了过去。
陈砚看了他一眼,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早弃牌。他没有多问,只是把牌收回来,重新洗了一遍:“古先生很谨慎。”
“谨慎一点,活得久一些。”古远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发现是温的。
第二把,古远没有急着出手。他先观察陈砚的视线,发现对方发牌的时候,目光没有落在牌面上,而是落在他的眼镜上,像是在确认那副眼镜的厚度和弧度。他低头继续看牌。这把牌,他输了五万。
第三把,他赢了一万五。第四把,输了两万。第五把,他赢了三万。总计下来,他输了两万五。不多,但也不像之前赌石那样轻松。
陈砚站起来,把核桃收回口袋里:“今晚就到这儿吧。古先生的手气不错。”他转身离开,每一步都踩得稳当,像一条刚刚收网的船,正缓缓靠回自己熟悉的岸边。茶楼里安静下来,灯光依然亮着,牌桌还摊着。
古远坐在原地,把最后一口茶喝完,站起来,走出茶楼。夜风吹在他脸上,他没有回头,但他的手指在下楼梯时微微收紧——他知道今晚输的,不是牌,是一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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