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倒回六个小时前。
黑龙渊的世界里,龙裂域还在。
山还是那座山,树还是那棵树,连院子里雷和特瑞吵架时撞坏的那截围栏都还在,歪歪扭扭地杵在原地,没人修。房子也保存得很好,外墙的漆都没怎么剥落,廊下的柱子上甚至还留着几道浅浅的抓痕——那是白岚小时候磨牙留下的。
但没有人。
厨房里的灶台擦得干干净净,一套餐具整整齐齐地摆在碗架上,筷子筒里插着四双筷子,最里面那双筷子的尾端有一个小小的牙印,是某个人吃饭时咬的。那套餐具不知道多久没被人动过了,上面没有灰尘,但也没有任何烟火气,干净得像博物馆里的展品。
客厅的沙发上,扎基常坐的那个位置还留着一个浅浅的凹痕。茶几上放着一个杯子,白色的,杯壁上印着一只卡通样式的沙奈朵,杯口有一圈淡淡的口红印——不,不是口红,是某个宝可梦喝水时嘴唇蹭上去的。
那个杯子一直放在原来的位置。
黑龙渊不碰它,也不让灰尘落上去。不是靠清洁,是整个房间的时间被他固定住了。空气不流动,光线不变化,连窗帘都永远停在被风吹起一半的弧度上,像一张被暂停的照片。
他平时不住这里。
龙裂域太大了,空得让人难受。他大部分时间待在地下的研究室里,或者在各个宇宙之间穿梭,只有偶尔,非常偶尔,才会回来坐一会儿。
今天他回来了。
研究室在龙裂域地下三十米,原本是联盟帮忙修建的战备空间,被他改造成了一间巨大的演算室。几百块悬浮的全息屏幕铺满了四面墙壁,上面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模型——生命规则结构图、灵魂频谱分析、因果树拓扑图、平行世界叠加概率云,每一个屏幕上的内容都足以让一个文明的最顶尖学者发疯。
但它们排列得整整齐齐。
不是AI整理的那种整齐,是有人一个字一个字核对过、一条线一条线校准过的整齐。每一个文件夹的命名都精确到日期和编号,每一个失败方案的复盘报告都按时间顺序排列,连废纸篓里的演算草稿都码得方方正正。
黑龙渊坐在中央的椅子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他看起来只有十六岁。
和主世界的龙渊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身形。但如果你盯着他看超过三秒,就会发现不对——他的眼神太静了。不是那种我很淡定的静,是深潭一样的静,水面上什么都没有,你不知道底下沉着多少东西。
他已经在这把椅子上坐了四十七个小时。
面前的主屏幕上,一个模型正在运行最后一遍校验。那是一个极其复杂的拓扑结构,由无数条发光的线交织而成,线与线的交点标注着不同的世界编号。大部分线都是杂乱的、随机的,像一团纠缠的毛线,但有两条线——
只有两条线。
它们从拓扑图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穿过了所有的混乱和随机,始终保持着一种不应该存在的稳定平行。两条线之间有更细的丝连着,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明亮的节点,像一串珍珠。
两条线的标注分别是:「L-龙渊」和「D-朵朵」。
校验进度条走到了100%。
【模型校验完成。】
【结论:在N=1,743,291个有效平行世界样本中,龙渊-朵朵关系存续率为99.97%。】
【该稳定性在所有跨世界人物关系中排名第一,超出第二名六个数量级。】
【备注:该稳定性无法用已知概率论解释。】
黑龙渊看着那行结论,面无表情。
他研究这个现象已经很久了。
最初只是一个偶然的发现——他在追踪亡者存在记录的时候,需要大量平行世界的数据作为对照样本,结果在整理数据的时候注意到了一个异常:绝大多数人物关系在平行世界中的变化是随机的,有人成为朋友,有人成为敌人,有人从未相遇。但有一种关系,只要两个个体同时存在于同一个世界,它就一定会发生。
不是大概率一定。
他起初以为是数据错误,反复校验了几十遍,又把样本量扩大到了几百万个世界。结果一样。
龙渊和朵朵。
像两块磁铁,不管世界怎么洗牌,只要他们还在同一张桌上,最终一定会吸到一起。
他把这种现象命名为恒定锚。
后来他在更深入的研究中发现了另一件事:这种关系之所以如此稳定,不是因为什么宿命论,而是因为两个人的人格结构在形成过程中深度参与了彼此。换句话说,龙渊之所以成为龙渊,朵朵是构成要素之一;朵朵之所以成为朵朵,龙渊同样是构成要素之一。
所以世界可以改变他们的经历、身份、力量、外貌,但只要人格的核心结构不变,他们就会在无数种可能性里反复认出彼此。
黑龙渊把这个发现写进了研究日志。
写完之后,他坐在椅子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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