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指尖凝出一滴淡青色的光点,往安寻额头上一按。
光点没入皮毛的刹那,安寻浑身一颤,四肢的肌肉从松弛骤然绷紧,又缓缓放松。
它闭上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不是痛苦,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透的舒泰。
皮毛底下有极淡的金色纹路一闪而过,然后重新沉下去了。
它睁开眼,浅黄褐色的瞳孔深处那丝被压制了不知多久的碎金光芒完全亮了起来,不再是压着的;
是自然的,像是河水终于漫过了那道堤坝。
它借着万灵命契传了第一道念头给董天行。不是给本体,是给董天行。
“天行。”
声音是沉静的,和它平时趴在那里一声不吭的模样截然不同,但又不是玄枥那种老石头滚山坡的慢;
而是像一汪深水,水面平得能映出天上的云。
董天行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我在。”
杨简站在旁边,看见董天行蹲下去摸狗的头,狗抬头看他,一人一狗对视了好一会儿。
他不知道他们在用念头说话,但他注意到安寻的尾巴在地上轻轻扫了一下
——那是它高兴时才会做的动作。
他觉得这条狗从进城开始就在等这一刻。
多来米从井沿上跳下来,落在安寻背上。
它自从年前被苏长庚训过之后就再也不缩了,看见安寻也不像以前那样远远蹲着;
而是直接跳上去趴在它背脊上,两撇胡子翘得老高,借着命契传念说了一句只有安寻能听到的话:
“以后有人欺负你,我帮你咬他。”
安寻回头看了它一眼,没有说话,但它的尾巴在地上又扫了一下。
苏长庚站起来,对董天行和杨简说:
“进来喝茶。”
正房书房里摆着书桌、圈椅和满架子的书卷。
墙边立着一口铁匣,匣子上压着几块骨片。
苏长庚从柜子里拿出一碟花生酥和一壶热茶,给杨简倒了杯茶。
多来米从安寻背上跳下来落在书桌上,毫不客气地叼走了一块花生酥,蹲在砚台边上咔嚓咔嚓地啃。
杨简的目光被它吸引了
——这只老鼠吃花生的动作太像人了,两只前爪捧着花生酥,门牙啃得飞快,胡子一翘一翘的。
更怪的是那匹灰白马从马厩里探出头,也在往屋里看,耳朵转着,像是在听人说话。
“你徒弟在看什么?”
苏长庚端起茶杯。
“在看你的老鼠。”
董天行也端起了茶杯。
“它不是老鼠。”
杨简忽然开口,语气很认真,
“它身上有妖气。
我在育婴堂见过精怪,不是一个路子,但有一点像。”
他看着多来米,多来米也看着他,花生酥在嘴里停了一下。
这孩子居然能感知到妖气,他才练了不到三个月的磐石桩,连品都没入。
多来米传念给苏长庚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
“老爷,这小子的鼻子比安寻还灵。”
苏长庚没有接这话,但他用塑微诀扫了杨简一眼。
这孩子体内的气血还没有正式凝聚成劲力,但经脉的底子出奇地好,天生比常人宽了不止一成。
更难得的是他的气感
——他没有修炼过任何练气法门,但他的气府位置隐隐有天然的灵气吸附力,像一块没有被开采过的原矿。
天生适合双修。
苏长庚没有说什么,只是在心里记下了这件事。
整个下午,董天行和裴叙在书房里喝茶说话,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临江府的雪比衡州大,青溪河的冰层多厚,今年春汛大概什么时候来。
杨简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偶尔被多来米逗得翘一下嘴角。
安寻趴在书房门口,背上的多来米缩成拳头大一团,尾巴搭在它耳朵上。
玄枥站在马厩里闭着眼,呼吸悠长,稀薄的天地灵气正一丝一丝地被它抽进体内。
傍晚时分,董天行起身告辞。
苏长庚送到院门口,杨简牵着安寻已经出了巷子,董天行落后两步。
两人在院门口站了一瞬,没有对话,视线一触即分。
万灵命契的联结在那一瞬间同步了三道分灵的全部意识
——杨简的根基、安寻的传念、临江府新发现的河底暗穴。
三条线并成一条,然后各自收回去。
“下次来带几本经脉的书,”苏长庚摇了摇折扇,
“杨简要的书我这里有。”
“好。”董天行转身走了。
安寻在巷口回过头,看了苏长庚一眼。
这一次它没有用传念,只是用那双浅黄褐色的眼睛安静地望了他一息,然后转过身,跟着董天行消失在巷子尽头。
开春之后,衡州城槐树巷的老槐树抽了新芽,青砖墙缝里钻出去年枯死的牵牛花藤又绿了。
苏长庚那天早上推开房门,院子里洒了一地碎光,井沿上多来米正仰头望着房梁,嘴里叼着半块花生酥忘了嚼。
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正房屋檐下多了一团新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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