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傍晚,苏长庚从文渊阁回来,推开院门看见燕子蹲在井沿上。
它的左翅耷拉着,翅尖的羽毛断了两根。
胸口的绒羽被扯掉了一小片,露出底下粉红色的皮肤。
左眼周围肿了一圈,睁不开。
它看见苏长庚,想飞起来,但翅膀只扑腾了一下就歪歪扭扭地落回了井沿上;
爪子扣着石沿,身子在发抖。
多来米从窗台上窜下来落在苏长庚肩上,传念的声音又尖又急:
“老爷!它被打了!
巷口那窝燕子的公燕子,两只打它一只!
它打赢了,但两只夹它一个,把它翅膀啄伤了!”
苏长庚走到井沿边上蹲下,把燕子轻轻拢在掌心里。
它没有挣扎,只是把头靠在他拇指上,完好的那只眼睛半闭着,胸口急促地起伏。
他把它带进书房,放在桌上铺了一块软布上,用指尖凝了一丝生命本源渡进它体内。
淡青色的光从指尖渗进断羽根部,肿起来的眼眶慢慢消了肿,断羽的地方没有重新长出羽毛
——羽根还在;
过几天自己会长出来
——但皮肉上的伤口在生命本源的温润下愈合得很快,不到半炷香的工夫,胸口的红肿就退了。
燕子睁开左眼,仰头看着他。
然后做了一件让苏长庚意外的举动
——从桌上飞起来落在他肩头,把脑袋往他耳后一缩,不动了。
多来米蹲在书桌上仰头看着,两撇胡子翘了翘,破天荒没有传念。
玄枥站在马厩里往书房方向看了一眼,打了个低沉的响鼻;
那声音苏长庚听得懂,是
“又多了一个”。
从那以后燕子就粘上他了。
每天早上苏长庚推开房门,它已经从燕巢里飞下来蹲在竹椅扶手上等着。
他去书房磨墨,它站在笔筒边上歪头看。
他去院里散步,它在头顶绕圈飞,翅尖在晨光里划出一道道青蓝色的弧线。
苏长庚给它取了个名字,叫翳宸
——翳是羽翼,宸喻星辰。
燕子不懂名字的意思,但每次听到这两个字都会歪一下头,像是在认。
之后巷口那窝燕子的公燕子又来找过一次麻烦。
那只公燕子比翳宸大一圈,尾羽更宽,站在院墙豁口上炸着胸口的羽毛朝翳宸叫。
翳宸蹲在竹椅扶手上,歪头看了它一眼,没动。
院墙豁口上忽然多了一道灰影
——多来米蹲在那里,固核境巅峰的妖气收得干干净净;
但她把前爪搭在墙头上,朝那只公燕子龇了龇门牙。
公燕子翅膀一抖,飞走了。
翳宸在竹椅扶手上跳了两下,振了振翅膀,然后飞起来落在多来米旁边的豁口上。
一鼠一燕并排蹲在墙头,多来米借着命契传念给苏长庚:
“老爷,它说谢谢。”
苏长庚躺在竹椅上,铁骨折扇摇得四平八稳。
“你什么时候学会鸟语的。”多来米的胡子翘了翘。
“我刚才自己编的。”
陈默是七月初离开衡州城的。
走之前他在槐树巷小院里待了整整一天,把换日诀最后几页抄完,又把斩墨刀从刀匣里取出来上了一遍油。
多来米蹲在石桌上看他擦刀,难得安静
——平时她看见陈默擦刀总要凑上去用胡子碰刀刃,被陈默拨开也不走。
今天她只蹲在那里,看着斩墨刀上的暗纹在日光下一道一道地流转。
傍晚陈默把斩墨刀插回鞘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苏长庚从书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油布包裹。
“里面是换日诀的完整抄本和融合路线图的最新推演,你到京城之后找机会接着试。”
陈默接过包裹塞进褡裢里,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告别的话。
杀手不告别。
当他走到院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小院。
老槐树枝叶正浓,燕巢在房梁上安得稳稳的,翳宸蹲在巢边梳理羽毛。
多来米蹲在井沿上,两撇胡子耷拉着。
玄枥站在马厩里,嚼草的声音慢悠悠的。
这画面和半年前除夕夜一模一样,只是多了一只燕子,少了他。
他转身翻过院墙豁口,粗布短打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从衡州到京城,陈默骑快马走了半个月。
他身上带着秦侍郎亲批的那把斩墨刀和六扇门总衙的通行文书。
八月初他到了京城,在城门口递上文书。
守门的兵丁看了一眼刀匣上的六扇门铜印,立刻放行。
他在京城找了三天才找到六扇门总衙
——不是衙门难找,是京城太大了。
三进三出的大院,石狮子比衡州城衙门口的大了一圈不止,正门九级台阶;
阶上站着两个佩银鞘长刀的守门银捕。
他把斩墨刀连匣一起递上去,守门银捕打开匣子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
不到半炷香的工夫,里面传出一个低沉的声音:
“让他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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