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屯垦营”的架子,在郡府公文与陈冲的精心运作下,悄无声息地搭了起来。粮种播下了,窝棚在扩建,溪边的引水渠在延伸,每日升起的炊烟似乎也比以往多了几分底气。然而,陈冲悬着的心并未放下。这层“官皮”提供了暂时的庇护,却也带来了新的隐患——五百人的聚落,又有了官方名目,意味着它不再是完全隐于山野的秘密,未来可能面临更多的关注,乃至觊觎。
他需要力量。不是账册上的数字,不是郡守的信任,而是实实在在的、能够保护这片土地和这些人的力量。石勇等人是核心,忠诚可靠,也有股子悍勇,但终究是农民出身,缺乏真正的军事组织和训练。在真正的乱兵或盗匪面前,他们那点自发的警戒和简单的配合,不堪一击。
他想到了赵破虏。那个脸上带疤、眼神锐利、在腐败军营中默默操练着手下几十号人、试图维持一丝军人本分的前边军军官。这是他能接触到的、唯一可能兼具军事才能、相对正直、且目前处境尴尬、或许可以被“争取”过来的人物。
但如何将赵破虏从郡兵大营调出,安排到“屯垦营”?这需要极其巧妙的操作,既要符合程序,不引起都尉府和其背后势力的警觉,又要让赵破虏本人愿意接受——对一个以军功为荣的边军老兵而言,去“流民屯垦点”当个“屯长”,无异于发配闲置,是极大的羞辱。
陈冲再次利用了规则和王匡的信任。在向王匡汇报“屯垦营”初步安置情况时,他“忧心忡忡”地提及:“郡尊,五百流民聚于山中,虽为垦荒,然人员混杂,地处偏僻,若无得力之人约束、训练,恐生内乱,亦易为外寇所乘。日常耕作、警戒、防兽、乃至将来粮食收储运输,皆需有人统筹调度,略具行伍规制,方能有序。下吏文吏出身,于行伍约束之事,实非所长。”
王匡深以为然:“你所虑甚是。屯垦非仅农事,亦涉防务、治安。需得一沉稳干练、通晓行伍之人坐镇。你可有人选?”
陈冲等的就是这句。他故作沉吟,然后道:“下吏于郡兵大营办理粮秣时,曾留意一低级军官,名赵破虏。此人曾戍边陇西,有实战阅历,治军尚属严整,于大营中……不甚得志。观其为人,似非钻营苟且之徒,或可一用。只是……调其出营,任职屯垦,恐都尉府那边……”
他将赵破虏描述为一个“有本事、不得志、可用”的边缘人物,并点明调任可能遇到的阻力,将决定权抛回给王匡,同时也暗示了此举或有“分化”军中势力的微妙作用。
王匡手指敲着案几,思忖片刻。一个不得志的低级军官,调去管流民屯垦,既解决了屯垦营的管理难题,又不会触动军中那些实权人物的核心利益,甚至可能借此观察此人性情能力。至于都尉府……他王匡要调个低级军官,理由又是“安置流民、实边屯垦”这样的公事,高都尉即便不悦,也难公然反对。
“赵破虏……本尹有些印象。是个实在人。”王匡最终道,“便调他去。以郡府名义行文都尉府,言明黑石乡南山屯垦营需军官协理防务、整训屯民,着郡兵百人将赵破虏暂调该营,充任‘屯长’,总司营务、防训之事,仍领原俸。待屯垦有成,再行议处。此事,你去与孙掾史、周丞协调办理,务必周全。”
有了王匡的首肯,程序走得很快。一纸措辞冠冕堂皇的调令,经郡府签发,送到了都尉府。高都尉看到调令,果然面色不豫,但见是郡守直接下令,理由又是“协理屯垦公务”,且调走的只是个无足轻重的百人将,终究没有硬顶,冷哼着批了“照准”。刘军侯得知消息,更是嗤之以鼻,认为这是陈冲联合郡守,故意将他看不顺眼的赵破虏“发配”到山沟里与流民为伍,心下反而有些快意。
调令送到赵破虏手中时,这个黧黑的汉子正在打磨他那把环首刀。看完调令,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道疤痕似乎更深了些。手指摩挲着粗糙的简牍边缘,沉默了许久。屯垦营?屯长?管流民?对他这个在边塞真刀真枪拼杀过、梦想着靠军功博个出身的人来说,这简直是最大的嘲讽和否定。他仿佛看到自己戎马生涯的最后一点价值,也被这轻飘飘的调令碾碎,丢进了荒山野岭。
他没有立刻去郡府或仓曹报到,而是按照规矩,先去都尉府交割了手下的兵卒、器械。手下那几十个被他操练得有些模样的兵卒,得知队率要被调去管流民,个个面露不平,却也不敢多言。赵破虏只简单交代了几句,便背着简单的行囊,腰挎环首刀,独自一人,按照调令上的指示,出了郡城,朝着黑石乡方向走去。脚步沉重,背影在夏末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孤直,也有些萧索。
他按照指示,在乡外一处路口,见到了等候在那里的陈冲。陈冲只带了一名赶车的辅兵,车上装着些盐、布等补给。见到赵破虏,陈冲拱手:“赵屯长,一路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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