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破虏那句“这地方能成事”,如同在沉寂山谷中投入一块砥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开来。他不再是被动接受调令的失意军官,而是以一种近乎苛刻的专注,重新审视这片土地和这些人。他看得比陈冲更细,更专业。哪里是防御薄弱点,哪里适合设置暗哨,哪些人眼神里有狠劲,哪些人只是老实巴交的农夫,哪些窝棚位置利于快速集结,哪些道路需要拓宽或设障……他沉默地观察,偶尔问石勇几句,或者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捻搓,又或者目测两处崖壁的距离。
陈冲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知道,赵破虏在评估,在谋划,在将他边军的经验与这片山谷的现实对接。是时候将他那个思考已久的、关于组织架构的想法,与赵破虏沟通,并借助其专业能力付诸实施了。
几日后的一个傍晚,在作为“议事堂”的最大那间窝棚里,陈冲、赵破虏、石勇三人围坐在一张用粗木钉成的简陋方桌旁。桌上摊着一块陈冲用炭笔在粗麻布上勾勒的山谷简图,标注着水源、田地、窝棚区、可能的进出口。
“赵屯长连日察看,想必对营中情形已有了解。”陈冲开门见山,“眼下营中五百余口,青壮约三百。平日垦荒、建房、取水、狩猎,皆是石勇兄弟带着,各领一摊,有事则聚,无事则散。此乃权宜之计,应付日常尚可,然若真遇外患,或需大规模劳作、转移,则易生混乱,调度不灵。”
赵破虏看着麻布上的简图,点了点头,声音低沉:“确是松散。兵无制不勇,民无纪不聚。此地虽为民屯,然处荒山,近边鄙,又与郡城悬隔。若无规制,一旦有警,便是待宰羔羊。”
“正是此理。”陈冲指着简图,“我有一初步设想,与赵屯长、石勇兄弟参详。欲将营中所有丁壮,不论原属何处,皆打散重整,仿行伍之制,分作三部。”
“三部?”石勇有些不解。
“正是。”陈冲蘸了点水,在桌上划出三个区域,“不按原先流民来源或亲眷关系,而是依据营中地势、田亩分布、及丁壮多寡,将全营划分为左、中、右三部。每部约百户,丁壮百人左右。每部设‘部长’一人,副手两人,由营中信得过、有威望、且略通事务者担任,石勇兄弟可居中协调。部长负责本部日常垦种、采集、营造等事,亦管本部老弱安置、口粮分配。”
他顿了顿,看向赵破虏:“此为民时之制。农忙则全力耕作,闲时则……”他加重了语气,“由赵屯长统一操练。三部丁壮,按‘什伍’编列,五人为伍,设伍长;两伍为什,设什长。什长、伍长,由各部推选健勇机敏者充任,需得赵屯长认可。平日各安其业,逢三、六、九日(或每月固定旬日),由赵屯长召集,分合操练。内容无需繁复,但求号令分明,进退有据,熟习几种简易阵型,如圆阵自守、锥阵突击、长蛇疾行等,以及弓弩(暂以猎弓、竹弩替代)射准、兵器格挡、夜间辨识、斥候巡哨等实用技艺。”
陈冲描述的,是一个简化到极致的、寓兵于农的框架。它剥离了正规军复杂的层级和繁缛的礼仪,只保留最核心的组织和训练功能。将生产单位(部)与战斗编制(什伍)结合,部长管生产生活,赵破虏通过什伍长体系掌控军事训练,石勇作为总协调,陈冲自己则隐于幕后,掌握钱粮、信息及与郡府的联络。
赵破虏听完,眼中精光闪动。他久在行伍,深知组织的重要性。陈冲这个“三部制”,虽然粗疏,却抓住了要害——将散漫的流民纳入一个统一的、带有军事色彩的管理体系,平时不误农时,战时可迅速集结。尤其是“什伍”编制,是最基础也最有效的战斗单元,便于指挥和互相照应。
“此法……可行。”赵破虏沉吟道,“然则,操练必有章程,奖惩需得分明。否则,日久必生懈怠。且兵器甲胄,严重不足。猎弓竹弩,射程威力有限。环首刀、长矛,更是稀罕之物。”
“章程、奖惩,请赵屯长拟定,我与石勇兄弟从旁协助,务求简明有效,契合营中实情。”陈冲道,“至于兵器甲胄……眼下确是无法。可先以木棍削尖代矛,以厚重木板蒙皮为盾,猎弓竹弩加紧制作。同时,我与石勇会设法,从山外陆续淘换、收集一些旧兵器,或购买生铁,请营中会铁匠活的试着打制些枪头、刀胚。此事急不得,需徐徐图之。眼下最要紧的,是将架子搭起来,把人练出点样子,至少……要知道听鼓号,辨旗帜,守岗位,敢拼命。”
石勇也听明白了,这法子是要把大家拧成一股绳,既能多打粮,又能防身保命,顿时振奋:“陈书佐、赵屯长,这法子好!咱们这些逃荒的,以前就是一盘散沙,任人欺侮。若是真能练出点阵仗,往后在这山里,腰杆也硬些!我石勇没二话,定当全力配合赵屯长!”
见二人均无异议,且石勇态度积极,陈冲心中稍定。他深知,任何制度,最终要靠人来执行。赵破虏的军事素养,石勇在流民中的威信,以及他自己掌握的资源和与郡府的联系,是这套“三部制”能否成功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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