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秀不常临战阵,多在后方负责粮秣、文书、联络等事。其人沉默寡言,然处事周全,与士卒同甘苦,在军中口碑甚好。绿林诸将议事,刘演常带其弟同往,刘秀多倾听,少发言,然其建言,刘演多采纳。属下听与其部有过来往的游商言,刘秀似颇通文墨,常于军中夜间教习亲近士卒识字,讲解史事。此在绿林军中,实属异类。”
通文墨,教识字,讲史事……陈冲心中一动。这刘秀,恐怕不止是个“谨慎温和”的农夫那么简单。其志恐不在其兄之下,只是表达方式不同。
“刘演常言‘复高祖之业’、‘诛暴莽,安黎庶’,其部下亦颇有传扬。然在绿林当前,此等言论,响应者寡。多数人只求吃饱穿暖,劫掠发财,对什么‘高祖之业’、‘安黎庶’并无兴趣,甚至觉得迂阔。刘演似也知其曲高和寡,故不多强求,只在本部贯彻其理念。”张季最后总结道,“总而言之,刘氏兄弟及其舂陵兵,在绿林军中,犹如一群披着羊皮混入狼群的……另类。他们打着绿林的旗号,行着近乎‘官军’的规矩(当然是好的方面),怀着可能远超寻常绿林头目的野心。与那些纯以流民饥民为主体、只知破坏劫掠的武装,截然不同。”
汇报完毕,石屋内陷入长久的寂静。油灯的光芒稳定地燃烧着,将陈冲陷入深思的侧影投在石壁上,明暗交错,仿佛他内心正在进行的激烈权衡。
良久,陈冲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沉淀后的清晰:“刘演,刘秀……舂陵宗室,前汉苗裔。乱世之中,此等身份,可成累赘,亦可为旗帜。观其行事,不滥杀,不扰民,稍有章法,胸怀异志……确非池中之物。其于绿林,如锥处囊中,其末立见。然绿林形势,混沌险恶,豺狼当道,此等‘异类’,能否存活,能否脱颖而出,犹在未定之天。”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地图前,目光落在南阳、荆州的位置,手指轻轻划过:“朝廷视绿林为心腹大患,必全力剿之。绿林内部倾轧,弱肉强食。刘氏兄弟于此间,如走钢丝,险之又险。与之接触,风险极大,其自身尚且难保,遑论为外援。”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变得冷静而务实:“然,记住这两个名字。密切关注其动向,尤其是南阳、荆州局势演变对其之影响。此人可不同于寻常绿林贼酋,或许……将来有可用之处,亦未可知。但绝非现在。”
“那……我南山……”张季试探问道。
“南山之路,首要仍在自身。”陈冲斩钉截铁,“巩固根本,积蓄力量,静观其变。绿林军浑水,暂不涉足。然天下耳目,不可闭塞。尤其对南阳、荆州,对刘氏兄弟这般‘异数’,需保持关注。下次再派‘游枭’南下,可适当调整方向,留意舂陵兵动向,但无需主动接触,更不可暴露我南山背景。一切,以获取情报为要。”
“属下明白。”张季肃然应道。
“你此番南下,历尽艰险,带回紧要消息,功劳非小。先下去好生休养,赏赐不日便会下发。你所记细节,需尽快整理成文,归档密存。”
“谢书佐!”张季行礼告退。
石屋内,再次只剩下陈冲一人。他重新坐回案后,却没有立刻处理文书,而是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简牍的角落,用极其工整却小的字,写下了两个名字:刘演,刘秀。
写罢,他凝视着这两个墨迹未干的名字,目光深邃难明。
乱世如筛,大浪淘沙。绿林军这锅沸汤之中,沉渣泛起,亦可能孕育珍珠。刘演刘秀兄弟,便是这混沌中一丝微弱的、不同质地的光。其光虽微,其质或异。陈冲不知道这缕光最终会照亮何方,是会熄灭于乱军之中,还是会穿透迷雾,成为燎原之星火。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记住这缕光的存在。
南山未来的路,依然要靠自己双脚去蹚。然而,看清这天下棋局中每一颗可能影响局势的棋子,哪怕是远在千里之外、看似微不足道的一颗,亦是生存与发展的必需。刘演、刘秀,这两个名字,如同两颗被他悄然标注在内心地图上的特殊坐标,或许在未来的某个时刻,会成为他决策中一个需要重新考量的变数。
窗外,山风呼啸,春夜寒重。但陈冲知道,山外的世界,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燃烧、沸腾。他收起那枚写了名字的简牍,将其放入一个专放机密文书的铜匣之中。匣盖合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仿佛将一段可能影响深远的信息,暂时封存,等待时光的发酵与命运那不可测的揭晓。南山的故事,依然在继续,而它的视野,因这两个遥远的名字,似乎又开阔、也深沉了那么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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