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心,不错。家伙,险要,也不错。”陈冲微微颔首,“但‘家伙’从何来?修补打造,需要铁、炭、工钱。‘险要’的工事,需要石材、木材、人力。万余乡亲每日口粮,从何而来?伤病的弟兄,医治汤药,从何而来?阵亡同袍的家小抚恤,从何而来?”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靠的,是‘公库’。而‘公库’里的每一粒粮,每一文钱,又从哪里来?”
众人默然。他们自然知道,“公库”的收入,主要来自“十税一”的田赋,以及营中各项“公产”(如匠坊、炭窑、部分公田)的收益。
“去年至今,‘公库’最大的支出,是哪一项?”陈冲自问自答,声音清晰有力,“是军费。是打造、修补兵甲弓矢,是储存备战粮草,是制作防守器械,是抚恤伤亡,是维持赵司马所部两千战兵(他用了新词)的日常粮饷被服!没有这些,拿什么去守隘口?拿什么去逼退郡兵?诸位今日还能安稳坐在这里,谈论家中田亩是多十亩还是少十亩吗?”
这话如同重锤,敲在众人心头。王老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时语塞。孙七也皱起了眉头。
“我知道,诸位觉得,自家多垦的田,是流汗流血换来的,理所应当。”陈冲的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可诸位想过没有,若没有‘公库’支撑的军队在外流血拼命,守住这片山谷,诸位那些田,那些粮,守得住吗?怕是早已被郡兵抢掠一空,家人流离失所,甚至沦为沟壑白骨!”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南山防御图前,背对众人,声音在石屋内回荡:“南山非世外桃源。外有郡府豪强虎视眈眈,内有万余人口嗷嗷待哺。我们能活下来,靠的是拧成一股绳,是将所有人的力量,汇聚到一处。这力量,包括诸位开垦的田地所出的粮赋,也包括赵司马麾下士卒手中的刀枪!”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再次扫过众人:“‘均田令’,从来不是为了‘均贫富’。天下没有绝对的均。有人勤勉,有人懒惰;有人有力,有人孱弱。我陈冲从未想过,也做不到让所有人都一样富足。”
“那……那是为了什么?”周夫子忍不住问道,语气已不似刚才那般理直气壮。
“是为了‘均义务’!”陈冲斩钉截铁,“在我南山,有一份田产,便意味着一份责任,一份维系这片土地存续的义务!这义务,便是缴纳粮赋,支持‘公库’,供养保护大家的军队!田多者,出力自然应多,此乃天经地义!然则,田产若无限累积,富者田连阡陌,所纳不过‘十税一’,其余皆为私产;贫者无立锥之地,或沦为佃户,或依附豪强,无力纳赋,甚至需要‘公库’赈济。长此以往,‘公库’何以为继?军队何以维持?一旦外敌来犯,谁来保护那些日益增多的、失去土地的屯户?届时,他们会不会觉得,这南山,已非他们的容身之地?”
他走回案前,双手撑在案几边缘,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王老栓等人:“定此‘百亩之限’,非为夺诸位之产,实为保南山之公!是为防止土地过度集中,导致‘公库’枯竭,兵源萎缩,内部生乱!是为让更多后来者,能有田可耕,有粮可纳,成为南山新的支柱,而非累赘或隐患!‘赎回’之补偿,亦是‘公库’竭尽所能,不使诸位白白受损。此非针对功臣,而是为了南山长远计,为了包括诸位家小在内的万余人长久安危计!”
一番话,条分缕析,将个人田产与集体存亡、眼前利益与长远大局紧紧捆绑在一起。王老栓等人脸上的愤懑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沉思所取代。他们原本只看到自家可能损失的土地,此刻却被陈冲强行拉到了一个更高的视角——南山整体的生存与安全。这个视角让他们无法反驳,因为那关乎他们自身的根本安危。
“可是……”孙七仍有些不甘,声音低了许多,“那补偿……”
“补偿细则,阿禾正在核算,会力求公允。肥瘠、水利,皆会考量。三年偿付,亦是给‘公库’周转之机。”陈冲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此事,我意已决。非为与诸位为难,实乃势在必行。诸位皆是南山功臣,柱石之辈,当明大义,识大体。南山安,则诸位家业安;南山危,则诸位一切皆休。望诸位回去,细细思量,并向各自‘里’中乡亲,陈明此中利害。三日后,我将在议事堂,召集所有屯长、里长、三老,再议此事细则。”
他摆了摆手,示意谈话结束:“诸位若无他事,便先请回吧。”
王老栓等人面面相觑,来时那满腔的激愤与质问,在陈冲这番立足于“集体生存”与“均义务”的宏大叙事面前,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而厚重的墙,变得苍白无力。他们讪讪地站起身,对着陈冲草草拱了拱手,默默退出了石屋。
望着他们离去时那略显沉重与迷茫的背影,陈冲缓缓坐回椅中,脸上那层坚毅的平静渐渐褪去,显出一丝深藏的疲惫。他知道,道理虽能暂时压服,但利益的创痛真实存在。内部反弹的暗流不会因此消失,只会转入更隐蔽的河道。他必须尽快召开那次扩大会议,将这套“均义务”的逻辑彻底铺开,统一思想,同时,也要密切关注侯五之流,是否会趁机兴风作浪。深化“均田”的道路,注定不会平坦,但为了南山的长久稳固,这一步,他必须走下去,也必须走得稳。窗外的天光,不知不觉已有些偏斜,将石屋内的光影拉长,也映照出前路那依稀可见、却绝不平坦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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