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栓等人那日带着满腹未能尽抒的憋闷与一种被更高“大义”压制后的茫然,讪讪离去后,陈冲那番立足于“南山公义”与“均义务”的论述,并未如同他预期的那般,迅速消弭争议、统一思想。相反,在接下来的两三日里,关于“百亩限田”的暗流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在更隐蔽的角落与更复杂的情绪发酵中,呈现出愈演愈烈之势。
王老栓、孙七等人回到各自“里”中,虽未敢公然煽动对抗,但那副郁郁寡欢、长吁短叹的模样,以及私下与亲近者交谈时,那含糊其辞却又充满委屈的“书佐有书佐的难处,可咱们这些老兄弟……唉!”的叹息,本身就成了最具感染力的“反对意见”。不满的情绪如同瘟疫,在那些同样家中田产逼近或超过百亩、或自觉“有功”当有“厚赏”的老资格屯户圈子里悄悄蔓延。有人开始私下串联,议论着是否要联合更多“老人”,在三日后的扩大会议上,向陈冲“陈情”,要求“酌情考虑功臣旧劳”。更有人开始担忧,此次是“限田”,下次会不会是“加赋”?乃至收回其他优待?一种对未来的不确定性与隐隐的信任危机,开始在部分早期追随者心中滋生。
而侯五安插的耳目,则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更加活跃地穿行在这些人中间。他们不再需要刻意扇风点火,只需将那些不满的议论稍加“提炼”、“传播”,再掺杂些“免死狗烹”、“新人笑旧人哭”的诛心之论,便足以让本就不安的种子,在猜忌与怨恨的土壤中悄然发芽。
陈冲自然通过石勇日渐加强的巡察与“游枭”的密报,察觉到了这股暗流的汹涌。他知道,道理虽然在自己这边,但人心与利益的天平,往往并非道理所能完全摆平。尤其是当触及到那些最早将身家性命托付于他、如今已视南山为自己“家业”一部分的老部下们的根本利益时,简单的“晓以大义”或强硬推行,都可能适得其反,甚至可能撕裂南山那本就不算十分牢固的内部团结。在外部强敌环伺、内部又刚刚经历整军的关键时刻,内部的剧烈动荡,是他绝不愿看到,也承受不起的。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议事堂内,气氛比以往任何一次集会都要凝重肃穆。不仅所有屯长、里长、三老到齐,赵破虏、石勇、阿禾、青苇等核心骨干亦赫然在座,分列两侧。陈冲端坐主位,神色平静,目光缓缓扫过堂下济济一堂、却大多面色沉凝、目光闪烁的众人。他看到了王老栓等人刻意避开他视线的低垂头颅,也看到了许多新晋屯长、里长眼中那份混杂着期待、不安与观望的复杂情绪。
没有寒暄,陈冲直接开口,声音清晰而平稳,在寂静的堂中回荡:“今日召集诸位,议题只有一个,便是前番所议,关于‘均田令’完善,设定占田上限之事。此前,王屯长、周里长等几位老成,曾向我陈情,言及其中或有未尽妥帖之处,虑及功臣旧劳。今日,便请诸位畅所欲言,将此中利弊、难处,一并道来,集思广益,以求一万全之策。”
他开门见山,姿态放得很低,甚至主动提及“老成陈情”、“功臣旧劳”,这让原本憋着一股劲准备“据理力争”的王老栓等人反而有些措手不及,面面相觑。
短暂的沉默后,一位新近因开荒积极、为人公正而被推举为里长的年轻屯户,鼓起勇气率先发言:“书佐,诸位老成,小子愚见。定此上限,实为长远安稳计。去岁大旱,流民无数,若无南山收容,我等早已饿毙道旁。书佐行‘均田’、‘低赋’,使我等有地可种,有家可归。如今南山人丁渐繁,若无规矩,富者愈富,贫者愈贫,日后必生祸乱。设此上限,使后来者亦有望得田,人心方能长久安定。至于超出之田,公库‘赎回’,给予补偿,已是仁至义尽。小子以为,可行。”
他代表了大多数无地、少地及田产远未达限的新附屯户的朴素愿望,话音落下,不少新晋头目微微颔首。
“后生之言,不无道理。”周夫子见状,不得不开口,他不能再沉默,否则便失了“陈情”的立场,但语气已不似上次那般激愤,而是带着一种“老成谋国”的忧思,“然老臣所虑者,在于‘信’与‘激’。当初分田,未言上限。今突然加之,恐失人望,伤及根本。且最早追随书佐、披荆斩棘、拓土开疆之功臣,其劳苦尤甚,若与后来者一概而论,恐令壮士心寒,挫伤后来者效命之志。此乃关乎士气人心之大事,不可不察。”
“是啊,”孙七见周夫子开了头,也连忙补充,语气却缓和了许多,“也不是说定要反对。只是……这‘上限’是否可稍宽?‘赎回’之价,是否可再议?总得让老兄弟们……心里过得去。”
王老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嗯”了一声,表示附议。
接下来,又有数人发言,意见大致分为三派:新附者多支持,认为公平;部分田产逾限的老资格则委婉要求“酌情”;还有一些中间派,态度模棱两可,只言“听凭书佐与诸位老成定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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