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亩上限、超额赎回”的消息,如同春日里一场不期而至的倒寒流,在那些已然将超出限额的田产视为自家囊中之物、甚至开始规划着传给子孙的“老屯户”心中,激起了冰冷刺骨的惊涛与难以遏制的怨怼。最初的震惊与私下咒骂过后,一股更为实质、也更具危险性的暗流开始涌动。这股暗流的核心,并非那些纯粹的雇工或新附之民,而是最早追随石勇逃荒至此、在开辟南山过程中流过血汗、如今或在屯中担任一定职务、或已凭借早期优势积累起可观田产的“十七兄弟”及其亲信圈子。他们的不满,带着一种“功臣被负”的强烈委屈与愤怒,更具煽动性,也更能触动陈冲的神经。
在陈冲深化“均田令”细则公布后的第五日,以王老栓为首,连同孙七、周夫子、吴四等六七名在各自“里”中颇有影响、且家中田产明显逾限的早期屯长、里长,联袂来到了陈冲处理公务的主石屋外求见。他们刻意避开了人多眼杂的议事堂,选择在午后相对清静的时候,且未提前通报,显然是想形成一定的压力,也避免被更多人围观。
陈冲正在屋内与阿禾核对新近整理出的、关于“赎回”土地所需补偿粮的初步预算。听到门外亲兵的低声禀报,他手上批注的炭笔微微一顿,随即神色如常地放下笔,对阿禾道:“先收起来。请他们进来吧。”
阿禾担忧地看了陈冲一眼,迅速将账册卷起,退至一旁的书架后。陈冲整了整身上那件半旧的靛青深衣,端坐案后,面容平静无波。
门被推开,以王老栓为首的七八人鱼贯而入。他们大多穿着比普通屯户整齐些的粗布衣裳,脸上带着常年劳作的风霜痕迹,此刻却都绷得紧紧的,眼神复杂,混杂着激动、愤懑、委屈,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面对上位者时的忐忑。王老栓走在最前,胸膛起伏,络腮胡微微颤抖,孙七跟在他身侧,抿着嘴唇,周夫子则落在稍后,目光低垂,仿佛在斟酌词句,吴四神色最为不安,眼神飘忽。
“书佐!”王老栓未等完全站定,便抱拳开口,声音因激动而略显沙哑粗粝,“我等……我等几个老兄弟,有些话,憋在心里不吐不快!今日冒昧前来,还请书佐容禀!”
“王屯长,诸位,不必多礼,坐下说。”陈冲抬手示意屋中几张简陋的木凳,语气平和,听不出情绪。
几人却没有立刻坐下,互相看了看,最终还是王老栓带头,略显僵硬地坐了半边凳子,其他人也陆续落座,腰背却都挺得笔直,气氛凝重。
“书佐,”王老栓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有理”一些,但那股怨气依旧从字缝里往外钻,“您新定的这‘百亩田限’,还有那‘赎回’……弟兄们实在想不通!当初,是您带着咱们,在这鸟不拉屎的山沟里,白手起家,刀耕火种,喝凉水,啃树皮,一点点开出了这些田地!咱们这些老兄弟,哪个不是豁出命去干活?手上、肩上的老茧,比铜钱还厚!如今好不容易垦出些熟田,多收了几斗粮食,家里刚能喘口气……这,这就要把多出的地收回去?这……这让弟兄们心里,咋能痛快?”
孙七忍不住接话,声音尖利了些:“是啊,书佐!我那五十亩水浇地,是正正经经跟人换的,当时里长、三老都做了见证!如今说收回就收回,这……这岂不是言而无信?以后谁还敢信咱们南山的规矩?”
周夫子见两人开了头,也轻咳一声,用更文绉绉却同样沉痛的语调道:“书佐明鉴。古语云,不患寡而患不均。然此‘均’,亦需有度。老臣等追随书佐最早,于南山开创,确有些微劳。如今所得田亩稍丰,亦是勤勉所致,非巧取豪夺。若与后来者一概均之,恐……恐伤功臣之心,寒壮士之胆。长远观之,非激励后来、鼓舞士气之道也。”
吴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低下头。
屋内一时寂静。阿禾在书架后听得心头一紧。这些话说得很重,直接质疑了陈冲新政的公平性与承诺的可靠性,更扣上了“伤功臣心”的大帽子。
陈冲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甚至没有去看情绪最激动的王老栓和孙七,只是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终落在看似最“讲理”的周夫子脸上,又移至低着头的吴四,再回到王老栓那因激动而涨红的脸上。
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解释,只是沉默了片刻。这沉默让屋内的压力仿佛又增加了数分,王老栓等人不由得更加挺直了脊背,等待着一场预料中的疾风骤雨般的训斥,或至少是严厉的辩解。
然而,陈冲开口,语气却出奇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探讨的意味:“王屯长,孙工头,周里长,吴里长,还有诸位。你们觉得,咱们南山,靠什么立住脚,打退郡兵,让万余乡亲能在此安身?”
这问题有些出乎意料。王老栓愣了一下,瓮声道:“自然是靠书佐您领着咱们,靠大伙儿齐心,靠……靠手里的家伙和这山头险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