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建国八年(公元16年)的深秋,在宛城西郊那片被荒草与废弃田垄包围的旷野上,“革军别部”的营地,如同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异色玉石,静静地嵌在那里。没有巍峨的寨墙,没有华丽的旗门,只有一圈用粗大木料和夯土混合筑成的、高约丈二的坚固寨墙,墙外是新挖掘的、深达数尺的壕沟,沟底插着削尖的竹签,虽无积水,却足以让任何试图趁夜偷袭者望而却步。寨墙上,每隔数步便插着一面颜色暗淡、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营旗,在秋日的寒风中猎猎作响。旗上没有绣着狰狞的猛兽或神怪,只有简单的“革”字或代表各营的方位标识,朴素得近乎寒酸。
然而,正是这种朴素与规整,让这座营地在一众或杂乱无章、或破败不堪、或充斥着酒肉与赌博气息的绿林营寨中,显得格外突兀,甚至刺眼。
每日清晨,天光未亮,当远处宛城方向还沉浸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与寂静中时,“革军”营中便会准时响起一阵低沉而急促的号角声。紧接着,便是各营队率、什长那短促有力的呵斥声,与士卒们迅速起身、整理内务、奔赴指定地点的脚步声。整个过程,如同精密运转的齿轮,极少有喧哗或混乱。约莫一刻钟后,各营便会列队完毕,在晨光熹微中,开始一天的第一次操练。
操练的内容,并非一成不变的队列或武艺。陈冲与赵破虏共同拟定了一套颇为系统的训练日程:清晨以跑步、拉伸、队列变换等基础体能和纪律训练为主;上午则进行刀盾、长矛、弓弩等兵器的分组练习与对抗;午后,往往是营阵演练,模拟各种战场情况下的攻防转换;傍晚时分,还有一次针对夜战和紧急集合的强化训练。每日四次操练,雷打不动,风雨无阻。即便是阴雨绵绵的日子,士卒们也会在搭建的简易雨棚下,进行力量或技巧的练习。
伙食,更是被严格量化。阿禾带着几名火头军,按照每个士卒的日常消耗与营养需求(尽管粗陋),制定了近乎苛刻的食谱。每人每日口粮定量,粗细搭配,菜蔬(多是就地采集的野菜或腌制的干菜)少许,每周能有一两次见着油星或肉末(多是狩猎所得或与附近百姓交换)。开饭时,各队按顺序领取,绝无争抢。剩余的锅巴、汤水,也不会浪费,统一收集,留给值夜或病号加餐。这种在绿林军看来近乎“抠门”的伙食管理,却保证了“革军”士卒虽也面带菜色,却极少有因营养不良或饮食不洁而生病的,体力与耐力普遍优于周遭那些饱一顿饥一顿的绿林队伍。
夜间,营中更是戒备森严。除了寨墙上固定的哨位,营内还有流动的巡哨,由队率或什长亲自带队,定时定点换防。口令每日更换,由中军直接下发,绝无泄露。营帐之间,留有宽敞的通道,既利于通风防火,也便于紧急情况下快速调动。入夜之后,除了巡哨的火把与中军帐内那盏彻夜不熄的油灯,整个营地便陷入一片深沉的黑暗与寂静,只有风吹旗帜的猎猎声,与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其他营寨的喧哗与笑骂,形成鲜明对比。
这种近乎刻板的、一丝不苟的治军方式,最初在周遭那些习惯了自由散漫、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绿林军士卒眼中,无疑是一种新奇而可笑的景观。常有其他营寨的兵卒,在无事可做时,三五成群地溜达到“革军”营地附近,隔着壕沟和寨墙,指指点点,评头论足。
“嘿!瞧见没?又在那儿练呢!一天到晚,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练,也不嫌累得慌!”一个敞着怀、露出胸前纹身的绿林老兵,叼着一根草茎,满脸不屑地对同伴道。
“可不是嘛!你看看他们那吃的,清汤寡水,比庙里的和尚还素!老子昨天弄了条狗腿,那香味,隔着一里地都能闻到!这帮傻鸟,估计馋得口水都流干了!”另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附和道,引来一阵哄笑。
“还有那规矩,他娘的比蹲大牢还严!晚上连个赌钱的局都没有,哨兵跟木头桩子似的戳那儿,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一样!有啥好防的?都是自家兄弟,难不成还能有人来偷他们那点破铜烂铁?”一个看似小头目的绿林军汉,撇着嘴,一脸的不以为然。
“切,我看呐,这就是做给人看的把戏!”最初说话的那个老兵,吐掉草茎,用一种看穿了世情的语气断言道,“那陈冲,不就是想讨好刘大司徒,显摆他能耐么?折腾来折腾去,也就这两千号人,还能折腾出花来?等真上了战场,见了血,他那些花架子,顶个屁用!咱们绿林兄弟,靠的是胆气,是拼命!可不是靠这些花里胡哨的操练!”
类似的议论,在“革军”营地周围的绿林各营中,几乎是公开的秘密。那些绿林老兵,大多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信奉的是实战中磨砺出的本能与凶悍,对这种近乎学院派的、规整得有些死板的训练方式,本能地感到排斥与轻蔑。他们宁愿相信,自己那套在无数次劫掠与厮杀中形成的、看似混乱却充满野性的战斗方式,才是乱世生存的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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