嘲笑与轻蔑,如同秋日旷野上无处不在的寒风,裹挟着尘土与枯叶,日复一日地扑打着“革军”营地那圈简陋却坚固的寨墙。来自周遭绿林各营的讥讽、揶揄,乃至故意的挑衅,从未断绝。那些习惯了自由散漫、信奉弱肉强食的绿林汉子,似乎将嘲笑这支“做给人看”的队伍,当作了枯燥戍守生活中的一项调剂。他们会在“革军”出操时,故意在营外大声喧哗,唱些俚俗下流的小调;会在“革军”士卒外出采买或轮休时,投来鄙夷的目光,甚至故意碰撞、找茬;更有人在夜间,朝着“革军”营地方向,射来几支裹着侮辱字条的响箭,然后在一片哄笑声中扬长而去。
这种无处不在的、带着恶意的轻视,如同一块沉重的磨刀石,日复一日地研磨着“革军”每一个士卒的神经与自尊。最初,一些年轻气盛的士卒,会因愤怒而涨红了脸,握紧拳头,恨不得冲出营去与那些嘲笑者理论,甚至厮打。但严酷的军法与赵破虏那铁面无情的面孔,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他们死死地按在了训练的轨道上。几次试图冲动还击的士卒,都被毫不留情地处以加练、禁闭乃至鞭笞,并在全营面前被严厉训斥,反复强调“军令如山”、“不得与友军滋生事端”的铁律。
委屈,憋闷,不解,如同阴云般笼罩在部分士卒心头。他们不明白,为何要忍受这般羞辱?为何不能像其他绿林队伍那样,快意恩仇,有仇当场就报了?难道每日这般枯燥乏味的操练,就是为了换来别人的白眼与唾骂吗?
这股暗流,赵破虏自然察觉到了。他没有立刻召集全营训话,也没有去找陈冲商议。他只是在一个看似寻常的傍晚,结束了全天最后一次、也是最艰苦的一次营阵对抗演练后,让各营原地坐下休息,然后,他独自走到了校场前方那面被晚霞映照得有些发红的“革”字大旗下。
他身上的皮甲被汗水浸透,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脸上的刀疤在暮色中显得更加狰狞。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用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此刻却带着一种奇异平静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两千张或疲惫、或不忿、或茫然的面孔。
校场上,只有风吹旗帜的猎猎声,与众人粗重的喘息声。所有人都知道,赵司马有话要说。
“我知道,你们心里憋屈。”赵破虏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外面那些人,叫我们‘花架子’,说我们是‘做把戏的’,看不起我们,嘲笑我们。你们有人想冲出去跟他们干一架,有人觉得这操练没用,有人觉得窝囊。”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我告诉你们,他们看不起我们,那是好事。”
这话一出,台下顿时一阵轻微的骚动。许多士卒脸上露出错愕不解的神情。被嘲笑,被轻视,怎么会是好事?
赵破虏没有理会台下的骚动,继续说道:“他们看不起我们,就不会把我们当成真正的对手。他们觉得我们不堪一击,就不会花心思来琢磨我们,防备我们。他们会轻视我们,会在我们面前大大咧咧,会把我们的虚实不当回事。而我们,就可以在他们的眼皮底下,安安心心地,把我们该练的东西,练扎实,练透!”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金铁交击:“他们笑我们是花架子,那是因为他们不懂!他们只知道一窝蜂地冲上去砍杀,只知道凭着一股血勇之气拼命!他们不懂得队列的用处,不懂得号令的重要,不懂得阵型变换的威力!他们以为打仗就是比谁更不怕死,比谁更凶更狠!”
“我告诉你们,那是错的!”赵破虏厉声道,目光如电,扫过台下每一张骤然绷紧的脸,“真正的打仗,不是靠一个人两个人不怕死就能赢的!是靠成千上万的人,在同一个号令下,做同一个动作,往同一个方向使劲!是靠纪律,是靠配合,是靠千百次枯燥操练中磨出来的默契!你一个人再能打,能打几个?十个人?一百个人?可如果你能跟身边的战友配合无间,你们十个人,就能挡住一百个乌合之众!你们一百个人结成阵,就能冲垮一千个没有纪律的乱兵!”
他指着营外隐约可见的那些杂乱营寨的方向,声音中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自信:“那些嘲笑我们的人,他们现在笑得越响,将来在战场上,就会死得越快!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他们面对的是什么!他们以为我们和他们一样,只是一群拿着武器的农夫和流民!他们不知道,我们每天四次操练,练的是什么!他们不知道,我们队列的每一次变换,都可能在战场上,收割几十条人命!他们不知道,我们夜间轮值的哨兵,眼睛里看到的,不仅仅是黑暗,更是潜在的威胁和战机!”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台下,声音变得低沉,却更加沉重:“我知道,训练很苦。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到天黑,浑身酸痛,手脚磨出血泡。我也知道,被人嘲笑,被人看不起,心里不好受。但是,你们要记住,今天的每一分苦,每一分累,每一分屈辱,都是为了将来在战场上,能多一分活下来的机会!是为了让你们自己,让你们的同袍,让你们的家人,能在这乱世中,活下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