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没人看得起咱们,那是好事。”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斩钉截铁,“等上了战场,谁看不起咱们,谁死!”
最后六个字,如同六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士卒的心上。校场上,鸦雀无声。所有的疲惫、委屈、不解,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六个字所蕴含的冰冷杀意与坚定信念所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炽热的情绪,在胸腔中涌动、燃烧。
“现在,”赵破虏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各营带回,洗漱用餐。今夜口令:‘磨刀’。解散!”
“哗啦”一声,两千人整齐起立,虽然动作依旧带着疲惫,但眼神已经完全不同了。那是一种被点燃了某种火焰的眼神,一种将屈辱与汗水,都化作了沉默力量的眼神。
从那天起,“革军”营地中的训练,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新的灵魂。士卒们不再仅仅是被动地服从命令,而是开始主动地、近乎自虐地投入到每一次操练之中。队列不够整齐,那就一遍遍地走,直到双腿麻木,步伐却浑然一体;刀盾对练,即使被木刀砸得青肿,也咬着牙不吭声,反复琢磨着格挡与反击的角度;长矛突刺,哪怕手臂酸胀得抬不起来,也要将那一刺的动作,练成肌肉的本能。
那些来自外界的嘲笑与白眼,依旧存在,甚至变本加厉。但“革军”士卒的反应,却变了。他们不再愤怒,不再委屈,甚至不再多看那些嘲笑者一眼。他们只是沉默地、专注地,进行着自己的训练。那沉默,不再是压抑的隐忍,而是一种蓄势待发的、充满了危险信号的沉寂。如同火山喷发前,那令人心悸的死寂。
一个细雨蒙蒙的午后,几名绿林军的军汉,喝醉了酒,摇摇晃晃地来到“革军”营地外,对着雨中依旧在坚持队列训练的士卒,大声污言秽语,甚至解开裤子,朝着壕沟里撒尿,极尽侮辱之能事。值守的哨兵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如同在看几具会移动的尸体。一名年轻的“革军”士卒,握着长矛的手因用力而指节发白,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脚下不由自主地向前挪动了半步。但他身旁的什长,立刻用更低的声音喝道:“稳住!忘了赵司马说的话了?现在让他们笑,将来让他们哭!”那年轻士卒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收回了脚步,重新将目光投向前方,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
那几个醉醺醺的绿林军汉,见无人搭理,自觉无趣,又骂骂咧咧了几句,便相互搀扶着,踉跄着离去。雨幕中,“革军”的队列,依旧如同磐石般,纹丝不动。
这一幕,被站在寨墙望楼上的赵破虏,尽收眼底。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握着刀柄的手,微微松开了一些。他走下望楼,经过中军帐时,看到陈冲正站在帐门口,也望着那个方向,两人目光相遇,没有说话,只是彼此微微颔首,便各自散去。
训练,依旧在继续。嘲笑,也依旧在继续。但“革军”营地的氛围,已经彻底不同了。那是一种在沉默中疯狂生长的力量,一种将屈辱与汗水都锻造成铠甲与利刃的、近乎偏执的坚韧。每一个士卒,都像是被投入了熔炉的矿石,在高温与重锤的反复锻打下,杂质被一点点挤出,结构变得越来越致密,越来越坚硬。他们等待着,等待着那个属于他们的、真正的“战场”,等待着用敌人的鲜血,来洗刷今日所有的嘲笑与轻蔑,来证明那“不是把戏”,而是通往生存与胜利的唯一正道。
秋风秋雨愁煞人,但在“革军”营地中,却只有一片沉默的、燃烧的、等待出鞘的杀机。那把被千万次锤炼的刀,正在鞘中,发出低沉的、渴望饮血的嗡鸣。
日子一天天过去,深秋的寒意渐渐转化为初冬的凛冽。旷野上的草木彻底枯黄,被一层又一层的寒霜覆盖,又在清晨的日光下化作晶莹的水珠,如此循环往复,仿佛天地间的一切都在进行着某种无声的、严酷的淘汰。宛城周遭的各色营寨中,已经开始出现因粮秣短缺、疾病蔓延而导致的减员与骚动。一些实力较弱、或头领不得力的队伍,甚至开始出现逃兵,或者干脆整伙散去,另寻出路。唯独“革军”营地,依旧保持着那种近乎机械的稳定节奏。没有逃兵,没有大规模的疫病,甚至连争吵斗殴都极少发生。那两千人,就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黏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密不可分的整体。
这种异常的稳定,终于引起了一些有心人的注意。并非那些依旧在嘲笑他们的绿林老兵,而是更高层面的人。大司徒刘演,在几次派人暗中观察后,对弟弟刘秀感叹道:“这陈冲,果然有些门道。他带的兵,不像是更始的兵,倒像是……当年高祖在汉中时,韩信练出来的兵。”刘秀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而在大司马朱鲔的府邸中,也有人将“革军”营中的异常情况禀报了上去。朱鲔听后,只是冷哼一声,不置可否。他并不认为区区两千人的“别部”,能翻起什么大浪。但杨伯安那封密函中的话,却如同刺一样,扎在他心里,让他无法完全忽视这支队伍的存在。他吩咐下去:“继续盯着,有什么异动,随时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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