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冲没回头,只抬了抬手,旁边负责弓弩手指挥的老卒立刻会意,抬手打了个旗语。城垛后埋伏的弓弩手早就拉开了弦,箭尖都对着城下,见旗语落下,最前面的三个弩手同时松弦,“嗖嗖嗖”三声锐响,最前面那支箭精准地射中了胖子将领坐骑的马腿旁边的地面,箭簇入土半尺,把马惊得嘶鸣了一声,前蹄扬起来,差点把胖子甩下来。第二支箭更刁,直接射断了胖子身后那面“王”字大旗的顶穗,赤红的旗子晃了晃,穗子飘下来,落在黄土里。
胖子将领吓得脸都白了,拽着缰绳好不容易稳住马,指着城头骂了几句,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听不真切。陈冲直起身子,对着城下喊了一嗓子,声音不算大,却带着股子浸了冰的硬气:“回去告诉你家大司马,要打就打,少放狗屁!昆阳是老子的,有本事就来拿!”
城头上的士兵听见这话,紧绷的肩膀都松了点,有人低低地笑了一声,是小六子,他攥着长矛的手没那么抖了,转头看陈冲,眼睛里亮着点东西。阿禾抱着花名册,在旁边偷偷把“小六子”三个字用朱笔圈了,旁边写了“敢战”两个小字,又把老周的名字圈了,写了“老卒无畏”。
胖子将领吃了瘪,也不敢再往前凑,拨转马头往后退了百十步,对着身后的队伍打了个手势。立刻有士兵推着撞城槌往前走,云梯也一架架竖了起来,密密麻麻的步兵跟在后面,像一片灰黑色的潮水,往城墙这边涌。
陈冲举起手,手掌张开,对着身后的士兵。城头上瞬间静得能听见风刮过“革”字旗的声音,那面旗子破了好几个洞,是前几天被风刮破的,破洞漏出灰蒙蒙的天,像无数双不肯闭上的眼睛。赵破虏攥着刀,指节捏得发白,老周把长矛杵在城砖上,矛尖对着天空,小六子把脸贴在冰凉的矛杆上,能感觉到城砖都在微微震动——那是千万双脚踩在官道上的动静,是四十万大军压过来的动静。
陈冲的手掌还举着,他看着城下越来越近的莽军,看着那些晃动的赤色旌旗,看着那架裹着生牛皮的撞城槌,忽然想起半个月前在宛城大司徒府的会议上,他站起来说“革军愿往”的时候,刘演看着他的眼神。那时候他觉得这任务是死地,现在站在这城头上,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马,他忽然觉得,死地未必不是生地。
只要能守住,只要能多杀几个,南边那些坐着牛车走的百姓,就能多活一天。张秀才的老族谱,王婆的瓦罐,还有小六子那个在南山家眷营的媳妇,他们都能活着。
风刮得更急了,“革”字旗猎猎作响,破洞拍在旗杆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陈冲看着城下已经进入一百步范围的莽军,看着那些仰起来的、带着贪婪和杀气的脸,手掌猛地往下劈——
“放箭!”
第一波箭雨从城头上倾泻而下,像一阵黑色的骤雨,砸进了底下的灰色潮水里。惨叫声、马嘶声、兵器碰撞声瞬间混成了一片,昆阳城头的第一次绞杀,就这么开始了。
陈冲按着腰间的环首刀,刀柄上的麻绳被他攥得发热。他看着底下被箭雨掀翻的莽军,看着那些倒下去的躯体,看着还在往前涌的人潮,忽然想起之前跟赵破虏说的那句话:“此战若赢,你我在天下间便有了一席之地。若输,我们也不用操心后来的事了。”
现在不用操心了。这绞肉机已经开动了,他们这三千多人,就是第一块被扔进去的肉。而这块肉,得先绞碎这群莽军的骨头再说。
箭雨还在往下掉,城下的惨叫声一阵高过一阵,陈冲转头看了眼身后的老槐树,树洞里那半块杂粮饼还在,被风吹得晃了晃。他想起张秀才临走前说的话,想起那些往南走的百姓的背影,想起小六子攥着银角子的手,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带着血气的笑。
来吧。要打,就打个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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