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波箭雨落下去的时候,北墙根下立马堆了半人高的尸体,血顺着夯土的缝隙往下淌,洇出一片黑红色的印子,混着清晨的露水,把城砖都泡得发滑。陈冲攥着环首刀的刀柄,指节上的旧疤被硌得发白,他看着城下的莽军像退潮似的往后缩了半里地,紧接着又像被鞭子抽了的蚁群,密密麻麻地往回涌,云梯一架接一架竖起来,裹着生牛皮的撞城槌撞在墙根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人脚底板发麻。
赵破虏半边脸都被流矢擦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滴,他拿袖子随便抹了把,按着刀对身边的锐士营吼:“滚木!礌石!别省着!那玩意儿是给莽子垫脚的,不是给咱们攒家底的!”话音刚落,城头上就滚下去一排拆了房梁锯的圆木,砸在云梯上,好几架直接被砸断,上面的莽军尖叫着摔下去,砸在同伴的脑袋上,发出让人牙酸的闷响。
小六子就蹲在陈冲脚边,17岁的孩子,第一次杀人,攥着长矛的手抖得厉害,矛尖上还挂着半片莽军的破布甲,血一滴一滴往下掉。他抬头看陈冲,嘴唇哆嗦着:“将、将军,俺刚才……捅了个莽子,他眼睛还睁着,好像要跟俺说话……”老周在旁边啐了口带血的唾沫,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他手上的刀去年在弘农砍过郡兵,刃口还留着个米粒大的豁口:“怕个球?第一次都这样,等下再上来,你别管捅哪儿,往他要害上扎,扎死了他就没法跟你说话了。你忘了你爹娘咋死的?忘了你媳妇在南山等你?”小六子咬了咬牙,把长矛攥得更紧,矛杆上被他摩挲得发亮的木纹,是他前一天晚上反复蹭出来的,现在沾了血,滑溜溜的,他只能用袖子死死缠住,生怕掉了。
阿禾缩在城楼的阴影里,抱着那本磨得边都毛了的花名册,每听见城下传来一声惨叫,他的手就抖一下,墨点子洇在“王栓”两个字上——那是昨天刚劝走回宛城给老娘抓药的弟兄,现在花名册上划掉的,都是这几天攻城死的人,已经二十七个了,他一边掉眼泪一边用朱笔划,嘴里念叨着:“王栓,弘农人,二十三岁,杀莽军三人,记一等功……二狗,颍川人,十九岁,杀莽军五人,记二等功……”声音哑得像破锣,却每个字都咬得死死的,像是怕阎王爷收人的时候漏了谁的名字。
石勇的一个斥候是爬着回来的,左腿被砍得只剩半截,血把身下的城砖都染黑了,他攥着陈冲的裤脚,气若游丝:“将军……南门也被围了……莽军把所有退路都堵死了,连耗子都钻不出去……俺兄弟……都死在外面了……”陈冲蹲下来,伸手拍了拍他满是血污的脸,把自己的水囊摘下来塞他手里,声音放得很软:“知道,辛苦你了,先下去歇着,等打完了仗,我亲自给你记头功。”斥候攥着水囊,手指抖了抖,没说话,头一歪就晕了过去。
围城的阵势比昨天看着还吓人。王邑四十万大军把昆阳围得跟铁桶似的,四面八方都是莽军的营寨,赤红色的旌旗遮得天都暗了,风一吹,旗子上的“新”字晃得人睁不开眼,连护城河都被填了半条,扔进去的柴火、麻袋堆得跟小山似的,云梯从城东排到城西,一眼望不到头。撞城槌撞墙的动静从早到晚没停过,北墙那棵老槐树都跟着颤,树洞里还塞着张秀才临走前塞的半块杂粮饼,被震得簌簌往下掉渣,陈冲伸手摸了摸树干上的裂痕,那是去年雷劈的,他低声说:“老张爷,你看着,俺们不会让你祖坟被莽子刨了。”
劝降的信是中午射上来的,箭杆上绑着块黄绸子,上面用朱笔写着“限一个时辰内开城受降,否则鸡犬不留”。赵破虏把箭拔下来,黄绸子都被血浸得发乌,他递给陈冲,骂了句:“狗日的王邑,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陈冲把黄绸子展开,扫了一眼,随手扔在城砖上,对石勇说:“放他进来。让他看看,咱们昆阳不是没人要的破城。”
使者是下午申时到的,穿得光鲜亮丽,绯色的官袍,腰上挂着玉带,手里攥着根鎏金的节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抬着个朱漆的食盒,走起路来官袍下摆扫得城砖沙沙响。他站在城楼上,先拿眼角扫了扫满地的血污,又瞥了瞥缩在阴影里的阿禾和浑身是血的小六子,嘴角撇出个不屑的笑:“你就是陈冲?大司马有令,尔等守此空城,如螳臂当车,若即刻开城投降,封列侯,赐金百斤,田千亩,尔等弟兄皆免死,还能入新军吃粮。若执迷不悟,城破之日,定当屠城,鸡犬不留!”
他说话的时候,官袍上的玉带随着动作晃,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跟城下的惨叫声混在一起,显得格外刺耳。陈冲没说话,就蹲在城垛口边,看着城下密密麻麻的莽军,等他说完了,才慢悠悠转过头,问他:“你可知我为什么要把昆阳的百姓都迁走?”
使者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不过是怕死罢了,留着百姓也是累赘,倒显得你还有些自知之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