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北墙哨兵的喊声像把钝刀子,猛地划破了昆阳城头凝了半夜的死寂。
陈冲是和衣躺在城楼草席上的,枕边就放着那柄缠着南山妇人编的麻绳刀柄的环首刀,哨兵的喊声刚落,他就坐了起来,刀鞘磕在草席边的陶碗上,发出一声闷响。阿禾蜷在墙角,抱着花名册睡得正沉,被这声响惊醒,脑袋猛地撞在墙砖上,疼得嘶了一声,却顾不上揉,抱着册子就往城垛口跑。
城楼外的风比夜里更硬,刮在脸上像撒了把碎沙子。陈冲踩着冰凉的城砖走上城头,赵破虏已经蹲在北墙最前沿的垛口后,指节按在夯土墙上,指甲缝里还嵌着前一天堵暗沟时沾的泥。他听见脚步声,没回头,只哑着嗓子说:“将军,你听。”
风里裹着一种闷沉沉的响动,像远处有千万面鼓在同时敲,不是雷声,是千万匹马的蹄子砸在官道上的声音。陈冲眯起眼往北边看,天际线那里先冒出来的是尘头,灰黄色的,像平地起了场沙尘暴,把刚泛出鱼肚白的天都染浑了。尘头越滚越近,能看见底下晃动的旌旗,赤红色的,上面绣着王莽新朝的“新”字徽记,还有不少旗子上画着龟蛇、麒麟这些王莽最爱的祥瑞图腾,风刮得那些旗子猎猎作响,把桐油的味道都送了过来。
“这哪是五万……”赵破虏啐了口带土的唾沫,手指在墙砖上抠出一道白印,“看着像十万。”
陈冲没说话,伸手摸了摸脚边的滚木,那是前一天拆了百姓家的房梁锯的,上面还留着半张没撕干净的红春联,墨迹被风吹得发乌,是“平安顺遂”四个字。他指尖蹭过那几个字,忽然想起前天张秀才坐着牛车走的时候,攥着族谱回头喊的那句“陈校尉,你要是守不住城,就把老槐树砍了当柴烧”。现在那棵老槐树就长在城根下,树洞里还塞着张秀才临走前塞的半块杂粮饼,被风一吹,饼渣子簌簌往下掉。
石勇的斥候就是这时候滚着爬上城的,盔缨都跑歪了,满头满脸都是土,扑到陈冲脚边喘了半天才说出话:“将、将军……前锋五万,都是新朝的精锐,还有从颍川调来的郡兵,后面……后面还有大队人马,烟尘遮了半边天,估摸着四十万都到了……”
阿禾在旁边听得脸都白了,攥着花名册的指节捏得发白,墨点子洇在“小六子”三个字上,晕开一小片蓝。小六子就蹲在离他们不远处的垛口后,十七岁的孩子,脸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婴儿肥,此刻攥着长矛的手背上青筋都起来了,矛杆上磨得发亮的木纹,是他前一天晚上反复摩挲出来的。他听见斥候的话,肩膀猛地抖了一下,旁边的老周伸手拍了拍他的背,老周是颍川人,全家都死在莽军屠村里,他手上的刀去年在弘农砍过郡兵,刀身还留着个豁口:“怕啥?我当年在颍川见的莽军比这还多,也就是人多点,砍起来也是一个脑袋一个洞。你不是还说要替老张爷守墙吗?老张爷的族谱都带走了,你守的就是他家的老屋基。”
小六子咬了咬牙,把长矛攥得更紧了,矛尖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我不怕……我就是想着我媳妇,她在南山家眷营,要是知道我守昆阳,肯定不让我当逃兵。”
陈冲听见这话,回头看了小六子一眼,没说话,只从怀里摸出块银角子,隔着垛口扔了下去。银角子落在城根下的黄土里,砸出个小小的坑,是小六子前一天攥在手心焐热的,临睡前塞给陈冲,说“要是我死了,你把这钱给我媳妇,让她再找个好人家”。陈冲扔回去,声音不高,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揣好了,活着回去自己给她。要死也得等把这城下的莽子杀够了本再说。”
城下的动静越来越大了,能看清莽军前锋的阵型了,最前面是骑兵,清一色的枣红马,马腿上都绑着红绸,马背上的骑士穿着明光铠,阳光照上去反光,晃得人睁不开眼。骑兵后面是步兵,密密麻麻的,像一片移动的麦浪,有穿制式军装的郡兵,也有穿得破破烂烂的刑徒兵,头发都剃得精光,手里攥着锈迹斑斑的刀枪,一看就是临时征发来的炮灰。队伍最后面是攻城器械,巨大的撞城槌裹着生牛皮,十几个兵抬着,还有云梯,一架接一架,望不到头。
前锋的将领是个穿锦袍的胖子,骑着匹格外高大的枣红马,到离城墙还有两百步的地方停下了,他身后立刻有人举着个大喇叭筒子喊:“里面昆阳城的贼寇听着!大司马王邑、司徒王寻有令,尔等守此空城,如同以卵击石!赶紧开城投降,既往不咎,还能赏田百亩,免你们死罪!”
喊话的声音被风送上来,城头上的士兵没人说话,只有甲叶偶尔碰撞的轻响。赵破虏按着刀柄的手青筋都起来了,转头看陈冲,眼神里带着询问。陈冲却很平静,他甚至往前凑了凑,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能看清那胖子将领盔顶的红缨,还有他马屁股上挂着的皮质水囊。
“将军?”赵破虏又低唤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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