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那轮进攻结束的时候,北墙根下堆的尸体已经齐腰高了,血顺着夯土的缝隙往下淌,洇得城砖发黑,风一吹,腥甜的味道直往人鼻孔里钻。陈冲蹲在垛口后,指尖蹭过矛杆上凝着的血痂,硬邦邦的,硌得指腹发疼。他抬头往北边看,天刚擦黑,可那边的光亮已经把半片天都映红了——四十万大军的营火连成一片,像烧红的铁板扣在昆阳城上,热浪裹着烤肉和血腥的焦味,隔着一里多地都能烤得人脸发烫。
小六子就蹲在他旁边,17岁的半大孩子,攥着长矛的手背上青筋都暴起来了,矛尖上还挂着半片莽军的破布甲,血滴在城砖上,洇出小小的黑印。他刚才偷偷抹了把脸,眼圈红得厉害,被旁边的老周看见了。老周是颍川人,四十多岁,全家都死在莽军的屠村里,手上的刀去年在弘农砍郡兵的时候崩了个豁口,他正拿磨刀石蹭着,沙沙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楚,像有人在啃骨头。“怕了?”老周没抬头,声音哑得像破锣,“第一次杀人、第一次见这么多死人,都这样。我当年在颍川第一次跟莽子干,吐了三天,饭都吃不下,后来见得多了,也就习惯了。”
小六子摇头,喉结滚了滚,声音带着点哽咽:“俺不是怕死……俺是怕死了,俺媳妇在南山家眷营,改嫁了咋办。”他摸了摸怀里,陈冲之前还给他的那枚银角子还在,被他攥得发烫,上面刻着小小的“革”字,是他媳妇以后打银簪的钱。老周嗤笑一声,磨刀的动作没停:“改嫁个球。你杀够本,活回去,给你媳妇打最粗的银簪,让她天天戴着,看谁敢说她男人是孬种。”
阿禾就是这时候抱着花名册过来的,他缩着脖子,把册子抱在胸口,像是怕被风吹走。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干得起了皮,说话的时候带着颤音:“将军,白天又……又死了十九个弟兄。二狗、就是之前您给半块饼的那个,被流矢射中了喉咙,没哼一声就……”他说不下去了,翻开花名册,指尖点着“陈二狗”三个字,旁边已经用朱笔圈了,写了“杀莽军七人,一等功”,墨迹被他的眼泪洇开了一点,晕成小小的蓝印。“现在……现在咱们还剩一千二百五十四人。”
一千二百五十四。陈冲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比最开始的一千二百七十三少了十九,平均每小时就要死两三个人,而城外面是四十二万。他算过,四十二万除以一千二百五十四,是三百三十四点六,也就是说,平均每个守城的人都得扛住三百多个莽军的进攻,这还不算那些被砍死在城下的尸体,不算那些被滚木礌石砸成肉泥的炮灰。这数字悬殊得像个笑话,可他脸上没露半点怯,只伸手拍了拍阿禾的背:“记清楚,每个名字都不能漏。等打赢了,咱们在老槐树下摆酒,给每个弟兄敬一杯。”
赵破虏是猫着腰过来的,甲叶碰撞的声音压得极低,他半边脸都被流矢擦破了,血痂混着尘土,把脸弄得花一块白一块。“将军,滚木礌石只剩三成了,北墙那段塌的小口子用麻袋堵上了,暂时没事。箭也只剩两天的量,再这么耗下去……”他没往下说,可意思都明白。陈冲嗯了一声,伸手摸了摸脚边堆着的拆下来的门板,是之前疏散百姓的时候从各家各户拆的,上面还留着半张没撕干净的红春联,墨迹被风吹得发乌,是“平安顺遂”四个字。“门板不够就把城楼拆了,箭不够就用长矛,莽军敢爬上来,就用矛捅,用牙咬也得给我守住。咱们的粮够吃三个月,水是十二口井打出来的,他们耗不起,咱们耗得起。”
石勇是被两个士兵抬过来的,他左腿被砍得只剩半截,血把裤管都浸黑了,脸白得像纸,攥着陈冲的裤脚,气若游丝:“将军……南边的路彻底断了,莽军把护城河都填了,连耗子都钻不出去……我打听了,王邑把四十万人分成十营,每营四万两千人,轮流攻城,就是要耗死咱们,不给喘气的机会……”他说完就晕过去了,攥着陈冲裤头的手才松开。陈冲蹲下来,把他的腿放平,把自己水囊的塞子拔开,往他嘴里倒了点水,然后对旁边的士兵说:“抬下去,找军医看看,能救就救,救不回来……记头功,等打赢了,我亲自给他烧纸。”
夜渐渐深了,城外面的营火却烧得更旺了。从城头上望出去,四面八方都是火,连星星都看不见,只有那片铺天盖地的红光,把昆阳城的影子投在夯土墙上,晃得人睁不开眼。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莽军营寨里的羌笛声,尖厉得像鬼叫,吹的是新朝的军歌,跟城里面死寂的沉默比起来,像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陈冲走到北墙根的老槐树下,树洞里还塞着张秀才临走前塞的半块杂粮饼,硬邦邦的,被风吹得晃了晃,像老张爷舍不得走的魂儿。他想起张秀才走的时候攥着族谱,说“等我打赢了,回来给祖宗重修牌位”,想起王婆抱着装男人骨灰的瓦罐,眼泪把红布都打湿了,想起那些坐着牛车往南走的百姓,老的少的,回头望的时候,眼睛里都带着点光——那是对“革军”的信任,是觉得只要这面破破烂烂的“革”字旗还立着,他们就能活着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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