莽军的斥候果然上钩了。离城墙还有半里地的土坡上,几个穿赭色军服的斥候举着千里眼看了半天,互相嘀咕了几句,拨转马头就往大营跑。没过一个时辰,莽军大营就响起了号角声,赤红色的旌旗往西墙那边挪,密密麻麻的刑徒兵扛着云梯,像一群黑压压的蚂蚁,往西墙根下涌。
小六子蹲在西墙内侧的民房里,攥着长矛的手心全是汗,矛杆上的木纹被他磨得发亮,还沾着昨儿个杀的莽子的血,凝成了褐色的痂。他旁边蹲着的老周,正拿磨刀石蹭着自己的刀,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楚,他瞥了小六子一眼,哑着嗓子道:“憨货,别抖了,再抖莽子听见了!等会儿冲出去的时候,你跟着我,我捅哪儿你捅哪儿,别乱扎,扎空了露破绽,莽子的刀可不含糊。”
“俺、俺不抖……”小六子嘴硬,可声音都在颤,他想起媳妇在南山家眷营给他纳的鞋底,针脚还歪歪扭扭的,要是他死了,媳妇就得改嫁,那个给她纳鞋底的男人就再也回不去了。他攥了攥怀里的银角子,那是陈冲之前给他的,被他焐得发烫,上面刻着小小的“革”字,像他媳妇的名字,刻在他心口上。
外面的号角声越来越近,云梯撞在墙根上的咚咚声,隔着土墙都能感觉到震动。有莽子在下面喊,声音粗野得很:“里面的怂货!西墙都快塌了!赶紧开门投降!爷爷给你们留个全尸!”
老周啐了一口,把磨刀石往地上一扔:“狗日的,等会儿让你知道爷爷的刀硬不硬!”
陈冲就站在西墙内侧的巷口,手里攥着那面破令旗,眼睛盯着墙头上的动静。他能听见莽子爬云梯的吱呀声,能听见他们踩着横杠的喘气声,甚至能听见最前面那个莽子喊“快了快了,就差一丈了”的声音。他等的就是这个时候——等莽子爬到城头一半,注意力都在往上爬上,后背完全露给城里面的时候。
“将军……”赵破虏蹲在他旁边,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捏得发白,“差不多了,再等他们就爬上来了。”
陈冲没说话,眼睛死死盯着墙头。第一个莽子的脑袋已经冒出垛口了,是个光头的刑徒,脸上画着青面獠牙的鬼脸,他刚想把云梯往墙头上搭,陈冲的令旗猛地往下一劈!
“预备队!上!”
巷口的两扇木门“哐当”一声被撞开,石勇坐在板车上,被两个士兵抬着,第一个冲了出来,他手里攥着刀,吼声像炸雷:“革军的弟兄们!砍翻这些狗日的!给咱死去的弟兄报仇!”
二百二十三人的预备队像一股黑色的铁流,从巷口冲出来,直接撞向刚爬上城头的莽子。那些莽子正忙着往墙头上爬,后背完全露给预备队,冷不丁被人从后面捅刀子,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第一个爬上来的那个画鬼脸的刑徒,被石勇一刀劈在肩膀上,半边身子都飞了出去,血喷得老高,把旁边的云梯都染红了。
小六子跟着老周冲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他一开始还手抖,可当第一个莽子的刀往他脖子上砍过来的时候,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着媳妇纳的鞋底,想着要活着回去给她打银簪,手里的长矛就捅了出去,正捅在那个莽子的喉咙上,温热的血喷了他一脸,咸腥的味道呛得他直咳嗽,可他没停,拔出来又捅了第二个,第三个……
“憨货!别捅喉咙!捅肚子!捅心口!”老周在旁边喊,他的刀已经砍卷了刃,可还是一下下一个,像砍瓜切菜一样,“捅喉咙血喷你一脸,挡你视线!你忘了将军教你的?”
小六子恍然大悟,赶紧往下捅,矛尖扎进一个莽子的肚子,那人惨叫着往下掉,砸在下面的云梯上,把整架云梯都砸得晃了三晃,上面的莽子跟着往下掉,摔得脑浆迸裂。
赵破虏带着锐士营的人,专门砍云梯的横杠,一砍一个准,七八架云梯接连断成两截,上面的莽子像下饺子一样往下掉,砸在城墙根的尸体堆上,发出闷沉沉的响声。陈冲站在巷口,看着预备队像一把尖刀一样插进莽子的队伍里,看着西墙上的莽子越来越少,嘴角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
这一波莽军派了两万刑徒兵,可挤在西墙根下的只有不到五千,剩下的都在后面挤着,连刀都拔不出来。等预备队冲出来的时候,他们想退都退不了,被前面的人挤着往前走,活活成了靶子。滚木礌石虽然少,可砸在密集的人群里,一砸就是一片,半个时辰不到,西墙根下就堆了小山似的尸体,血顺着夯土的缝隙往下淌,把墙根下的黄土都泡成了黑红色。
王邑在大营里看着,气得把桌案上的茶盏都摔了,瓷片溅得满地都是:“怎么回事?不是说西墙只有几十个守军吗?那冲出来的是哪来的兵?不是说昆阳守军不到一千吗?这几百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旁边的军侯哆嗦着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大、大司马,斥候看得清楚,西墙确实只有几十人,那些……那些是埋伏!是陈冲故意露的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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