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物!”王邑一脚踹在他肩膀上,“两万兵打不过几百人?再派一万上去!我就不信,几百人能挡得住我三万大军!”
可他再派兵上去的时候,预备队已经砍翻了近万刑徒兵,正顺着墙根往回撤。陈冲的令旗又挥了挥,预备队有序地退回到县衙后院,西墙上的守军也重新冒出来,把剩下的云梯都砸断,箭放完了就用石头砸,莽子的第二轮进攻刚到墙根下,就被砸得头破血流,连爬都没爬上去,就灰溜溜地往回撤了。
等傍晚的时候,城头上的士兵才开始清点伤亡。阿禾抱着花名册,朱笔在纸上飞快地写着,手指都在抖:“西墙守军阵亡七人,预备队阵亡十九人,重伤三十一人……莽军……莽军死了快一万!”
小六子坐在墙根下,长矛扔在一边,手里攥着个从莽子身上摸来的铜钱,脸上还沾着血,笑得傻兮兮的:“俺今儿个捅了六个莽子!老周哥说俺能记二等功!等打完仗,俺能给俺媳妇打最粗的银簪了!”
老周坐在他旁边,刀扔在地上,刃口卷得像锯齿,他啐了口带血的唾沫,拍了拍小六子的后脑勺:“憨货,才六个?我今儿个砍了十二个!比你多一倍!等回去,我让我家那口子给你媳妇说,你小子打仗不含糊!”
石勇的板车停在旁边,他的左腿又渗了血,可脸上还挂着笑,手里攥着个从莽子什长身上摸来的玉珏,在手里转着玩:“将军这招真毒,王邑那狗日的,估计现在还在大营里摔杯子呢!两万兵打不过咱二百人,说出去都让人笑掉大牙!”
陈冲走过来,手里拿着个酒囊,拔开塞子递给他:“喝口,压压惊。今儿个你小子冲得猛,记头功。”然后又给老周、小六子都倒了一口,酒液辣得他们直咧嘴,可心里却热乎得很。
他站在西墙根下,看着城墙外堆得像小山似的尸体,看着莽军大营里重新燃起的营火,映得半边天都红了。风刮过来,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吹得他身上的令旗猎猎作响,破洞拍在旗杆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老赵,”他对旁边的赵破虏道,“看见没?当世的将领都想着怎么把墙守死,可咱守的不是墙,是人。只要人还在,墙塌了能再补,可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咱这招,不是什么新奇玩意儿,就是算准了王邑的脾气——他以为咱弱,咱就故意弱给他看,等他咬钩了,再狠狠给他一棒子。”
赵破虏点了点头,看着城外那片望不到头的营火,忽然觉得,这四十二万大军,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他们只有一千二百多人,可他们有脑子,有胆子,有敢和几十万大军叫板的底气。
夜渐渐深了,城头上的士兵都靠着墙睡着了,小六子还攥着那个铜钱,梦里都在给媳妇打银簪。陈冲站在老槐树下,树洞里还塞着张秀才留下的半块饼,硬邦邦的,像他们这群人的骨头,硌得人发疼,却永远折不弯。
他抬头往北边看,莽军的营火连成一片,像烧红的铁板,可他知道,这块铁板再烫,也烧不穿他们这层硬壳。他们的策略,和当世所有将领都不一样,可这又怎么样?只要能活下去,只要能守住昆阳,只要能让南下的百姓有口饭吃,只要能让“革军”这两个字在天下间立住脚,就算被所有人当成异类,又算得了什么?
风又吹过来,带着远处的羌笛声,尖厉得像鬼叫。可陈冲不怕,他摸了摸怀里的银角子,那是小六子之前给他的,现在又回到了他手里。他笑了笑,转身走回城楼,明天,王邑肯定还会再来,可他们已经准备好了。
这世上最悬殊的围城,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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