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比昨日又重了三分,踩在城根下的冻土上,能听见冰碴子被踩碎的细响。莽军打扫战场的什长王承缩着脖子,手里的铁锹都冻得粘手,他踢了踢脚边一块焦黑的木头,是昨夜从天上飞下来的柴捆残骸,浸了油的麻布还沾在上面,烧过之后硬邦邦的,硌得鞋底发疼。他参加围城快半个月了,前几日还跟着冲过两次云梯,亲眼见昆阳城的箭都快射光了,守军连滚木都扔得只剩零碎,怎么一夜之间就能扔出这种会着火的玩意儿?那柴捆不是用弓射的,也不是人站在城头上扔的,是凭空划了道歪歪扭扭的弧线,直接砸进前营的马槽,火窜起来三丈高,惊得战马乱跑,踩死了好几个自己人,连他认识的那个同乡赵虎,都被惊马踩断了两根肋骨,躺在营里哼唧了半宿。
“哎,你说这事儿邪乎不邪乎?”王承凑到旁边同伍的刘二身边,压着嗓子说话,哈出来的白气瞬间结成了冰碴子挂在胡子上,“前儿个斥候还回来说昆阳箭尽粮绝,怎么突然就能扔出这火球?还他娘的自己会飞,连个抛的人影都没见着。”
刘二本来胆子就小,上次攻城的时候被滚木擦着头皮飞过去,吓得尿了裤子,现在一听这话,脸都白了,哆嗦着说:“我、我哥去年在颍川守城,说更始军里有个陈校尉,会妖法!能把普通的柴捆点着了扔出来,沾到人就烧,水都浇不灭!当时我还说我哥瞎吹,现在看来……妈的,真是妖术啊!我哥说那陈校尉还会呼风唤雨,能让城墙自己长高,咱们这墙本来就矮,说不定就是他施了法……”
这话没一会儿就传遍了整个前营。先是几个伤兵在伙房门口嘀咕,后来连站岗的哨兵都偷偷说,说昨夜看见城头上有青光闪,肯定是妖人作法,扔的火球就是引魂的,沾着谁谁就得下地狱。军侯刘延接到手下报告的时候,正蹲在帐里喝粥,气得把陶碗直接摔在地上,粥溅了一地,他跳着脚骂:“都是些没卵子的孬种!那是贼人的投石机!跟咱们自己用的投石机一样,不过是扔了柴捆而已!什么妖术,全是胡沁!再敢有人传这种话,我先砍了他的头!”
他嘴上骂得狠,心里却也犯嘀咕。昨夜他也在高坡上督战,亲眼看见那柴捆飞出来的轨迹,根本不像他们自己用的投石机——他们的投石机都是扔磨盘大的石头,用来砸墙,哪有人扔浸了油的柴捆的?而且那柴捆飞出来自己就着火,这玩意儿他打了十几年仗都没见过。可他是军侯,是管几百号人的头儿,不能露怯,只能硬着头皮压,还特意派了亲兵在各个营帐里转悠,听见谁传谣就直接捆起来打军棍。
可这事儿哪是打军棍能压得住的。消息传到统帅王寻大帐的时候,王寻刚摔了第三个茶盏,青瓷碎片溅得满地都是。他昨夜也被那火球吓了一跳,一开始还以为是守军垂死挣扎放的火箭,后来才反应过来是简易投石机扔的柴捆——他懂这玩意儿,早年在新朝太学里学过兵法,知道投石机的原理,陈冲那厮无非是用城里的房梁做了架子,用桑木做梢杆,靠弹力把柴捆抛出来,算不得什么新鲜玩意儿,可坏就坏在,他们的投石机从来都是扔石头砸墙,士兵的认知里投石机和石头是绑定的,现在突然看见扔着火的柴捆,自然觉得是妖术。
“传我将令!”王寻的脸黑得像锅底,手指捏着令旗都捏得发白,“再有敢传妖术谣言的,立斩不赦!把那几个带头传谣的逃兵抓来,砍了头挂在营门!再出告示,说那是贼人的投石机,不是什么妖术!谁再敢胡说,连同什长、军侯一起问罪!”
不到半个时辰,营门就挂了五颗血淋淋的人头,是那几个带头说“妖术”的士兵,还有告示贴得满天都是,白纸黑字的“投石机”三个字格外刺眼。可这招反而起了反作用,士兵私下里传得更厉害了:“你看,大司马自己都心虚了,不然为啥要杀那些弟兄?他就是想掩盖妖术的事!不然好好的投石机,为啥不扔石头扔柴捆?为啥咱们的投石机扔石头,他们的就能扔火球?”甚至有不少士兵偷偷把家里的护身符拿出来戴,还有人趁着夜色偷偷在营门口烧纸,祈求昆阳的妖术不要落到自己头上,督战队的裨将张普抓了好几个烧纸的,砍了头,可还是压不住,恐惧像野火一样,在四十万大军里悄悄蔓延。
昆阳城头上,小六子蹲在北墙根下,正用破袖口擦矛杆上的红线头——那是他媳妇临走前给他缠的,昨夜被烟熏得发黑,他擦得很仔细,像在擦什么宝贝。他看见莽军营门挂的人头,不知道咋回事,只看见营里乱哄哄的,像被捅了的马蜂窝。老周拄着卷刃的刀走过来,啐了一口带冰碴子的唾沫,骂道:“狗日的王寻,杀自己人呢!肯定是咱们的投石机把他们吓破胆了!你看他们营里那怂样,连个整齐的号角都吹不出来了!”
赵破虏拄着刀走过来,左臂上绑着的黑红色布条又渗了血,伤口裂开的疼让他皱了皱眉,可眼睛亮得很:“王寻这下骑虎难下咯。他越压,士兵越怕,因为大伙儿都知道他在撒谎——明明那火球是凭空飞出来的,他非说是投石机。咱们的投石机扔的是柴捆,他们的投石机扔的是石头,这玩意儿根本不一样,他越解释,大家越觉得他在掩盖真相。等他们的胆都碎了,这昆阳城,就守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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