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刮过来,吹得城头上的“革”字旗猎猎作响,破了好几个洞的旗面漏出灰蒙蒙的天光,像撒在冻土上的星子。陈冲扶着垛口往下看,王寻营门挂的那五颗人头还滴着冰碴子似的血,几个值夜的莽军士兵缩在哨棚边上,偷偷往地上烧纸,火光映得他们脸忽明忽暗,隔着一里多地都能闻见纸钱烧过的焦味。
赵破虏拄着刀站在他旁边,左臂的布条又渗了血,硬邦邦地硌着甲叶,他啐了口带冰碴的唾沫:“狗日的王寻,杀自己人倒下手狠,谣言越压越疯,你听那烧纸的动静,跟给死人超度似的,哪像四十万大军的营盘。”
陈冲没说话,指尖蹭过垛口缝里嵌的半支箭,那是前几日拾箭的时候卡进去的,箭杆上还留着莽军的“新”字戳记。他忽然想起半月前夜袭的时候,二狗从那个莽军什长身上摸出来的家书——那信纸都磨得起毛了,字歪歪扭扭的,说“娘病重,田十二亩被官府收去给了长安来的贵族,妻张氏织布换不来半斗米,娃三岁饿得啃树皮,望儿早归,挣点粮回去养家”。当时二狗把信塞给他,说“将军,这狗日的还挺念家”,他随手收在了怀里,没想到这时候能用上。
“老周,去把库里剩下的粗帛都找出来。”陈冲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砸得人心里发沉,“再让阿禾把炭笔都削好,要粗头的,写的字大,不识字的人也能看明白。”
老周正蹲在旁边磨刀,闻言把磨刀石往城砖上一搁,甲叶撞得哐当响:“找那玩意儿干啥?给弟兄们缝冬衣都不够,难道要做旗子跟王寻那狗日的对垒?”可他嘴上骂着,还是拄着刀往县衙后院的库房走,冻硬了的裤管蹭着城砖,发出沙沙的响。
阿禾抱着花名册从城楼里钻出来,鼻尖冻得通红,鼻涕刚流出来就冻成了冰溜子,他赶紧用袖口擦,把墨迹都蹭花了:“将军,帛……帛书?要写啥?劝降的话俺写得不好,要不找之前留下的张秀才的弟子?”他说的张秀才就是之前疏散时死活不肯走、最后被陈冲劝走的老儒生,家里留了不少笔墨,疏散的时候没带走,都堆在库房里。
“不写劝降。”陈冲接过他手里的炭笔,在城砖上划了两道,炭痕黑得发亮,“就写大实话。写你家在颍川还是汝南?田是不是被官府收去给了新朝的贵人?娘是不是病在床上没钱治?娃是不是饿得啃树皮?你在这卖命,王寻给你发过几斗粮?你死了,你妻儿是不是要被拉去填护城河?你到底为谁打仗?”
阿禾愣了愣,随即眼泪就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花名册的封皮上,洇出小小的湿印。他想起自己当年就是被官府夺了田,才带着全家逃去伏牛山的,那上面的每一句,都是实打实的血泪,不是编出来骗人的。“俺、俺这就去写!”他攥着炭笔就往库房跑,冻得发僵的手指攥得笔杆都发白,跑起来踉踉跄跄的,差点摔在城砖上。
三百份粗帛,是拆张秀才家箱子的时候找出来的,本来是他准备给孙子做新衣的,泛着旧旧的米黄色,摸上去糙手。阿禾蹲在库房里写了两个时辰,手冻得握不住笔,就往手里哈热气,哈完了接着写,炭笔划在帛上沙沙响,每一笔都沉得像刻在骨头上。他没写文绉绉的话,就用大白话,跟跟同村的老少爷们唠嗑似的,有的地方字不会写,就画个简单的符号——画个田被叉掉,就是田被收了;画个娃张着嘴哭,就是饿得慌;画个棺材,就是死了没人埋。写到后来他自己都哭红了眼,眼泪滴在帛上,晕开小小的黑点,他就用炭笔把那黑点涂成个小太阳,想着让莽军的士兵看着暖和点。
小六子箭法好,之前拾箭的时候就能一箭射中城砖缝里的银角子,这会儿被陈冲叫来射帛书。他攥着箭,箭头挑着叠好的帛书,帛角露在外面,像插了片枯树叶。他没往王寻的亲兵营射,专挑人多的地方——伙房门口、换岗的路口、普通士兵的帐篷边上,箭射出去的时候带着点弧度,刚好落在人堆里,不会扎到人,只会“噗”的一声扎进冻土里,帛角露在外面,谁都能看见。他一边射一边念叨,矛杆上媳妇缠的红线头被他攥得发亮:“二狗哥,你看啊,俺射的帛书,都是给咱颍川老乡的,让他们知道自个儿为啥打仗,别给王寻那狗日的当炮灰。”
狗娃也跟着射,他是二狗的亲弟弟,箭法随了他哥,射得又稳又准。他专挑之前他们拾箭的地方射,那里是普通巡逻兵走的路,人少,不容易被亲兵发现,帛书落在那里,捡到的肯定是底层士兵。他射一箭就小声说一句“哥,俺没给你丢人”,声音被风刮得碎,可每个字都砸在城砖上。
第一波帛书射出去不到半盏茶,莽军营里就起了骚动。什长王承正缩在哨棚里喝稀粥,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他刚端起碗,就看见一支箭“噗”地扎在脚边,帛角露在外面,上面用炭笔写着歪歪扭扭的字,还有个叉掉的田的符号。他鬼使神差地拔出来展开,只看了一眼,手里的陶碗就“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粥洒了一地,冻成了冰碴子。帛书上写的是:“王承,颍川颍阴人,家有老母周氏,田十二亩被官府夺去赐予新朝国戚,老母病重无钱医,妻张氏织布三月换不来半斗粟,子狗娃三岁饿得啃树皮。你在此卖命,每日仅得稀粥两碗,战死无抚恤,妻儿将被充为官奴。你为谁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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