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六子最后那支箭“噗”地扎在莽军伙房门口的冻土里,帛角露在外面,被风刮得扑棱了两下,他攥着那枚刻着“革”字的银角子擦了擦矛杆上的红线头,冻得发僵的手指蹭得红线头起了一层毛,嘴里念叨着“二狗哥,这下他们都知道了,俺没给你丢人”,话音刚落就被老周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力道大得他往前踉跄了半步,帽檐上的冰碴子簌簌往下掉:“憨货,杵着干啥?赶紧回城楼暖和暖和!等下王寻那狗日的发疯,投石机砸过来,砸断你腿看你媳妇还认不认你!”
王承是蹲在伙房门口喝粥的时候看见那支箭的,粥稀得能照见他人影,他刚端起碗,就瞅见脚边插着支箭,帛角露在外面,被风刮得晃悠。他本来想抬脚把它踢到一边,可那帛角上歪歪扭扭的“颍阴王承”几个字,和他藏在甲缝里的家信上的写法一模一样——他娘不识字,信是同村的塾师写的,每次写名字都把“承”字的最后一笔拉得老长,说是好养活。他鬼使神差地弯腰拔出来,展开帛书的时候,手指冻得发僵,差点把帛扯破。
帛上的字和他甲缝里的家信一字不差:田十二亩被收归王田赐予长安国戚,老母周氏病重无钱医,妻张氏织布三月换不来半斗粟,子狗娃三岁饿得啃树皮。他攥着帛书的手猛地抖了一下,粥碗“当啷”一声掉在冻土上,稀粥洒出来,瞬间结了层薄冰。他娘确实叫周氏,田确实是十二亩,儿子确实叫狗娃,连他娘病重的事,连同伍的刘二都不知道,他只跟家里写过一封信,还是托同乡带的,怎么陈冲会知道?他下意识摸向甲缝,那封磨得边角发毛的家信还在,纸面上还沾着他上次被流矢擦伤时蹭的血,和帛书上的内容叠在一起,连墨色的深浅都差不多。
“承、承哥……”刘二的声音在他背后发抖,他猛地回头,就看见刘二缩着脖子站在他身后,手里也攥着半块帛书,脸白得像纸,“这、这上面写的……俺娘哭瞎眼,俺娃铁蛋被拉去修皇陵,俺媳妇改嫁……都是真的?你、你那上面写的也是家事?”
王承没说话,只把帛书递过去,刘二只看了一眼,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滴在帛书上,洇开小小的湿印。他怀里还揣着个破布包,是他娘瞎了眼还给他绣的护身符,上面歪歪扭扭绣了个“铁”字,他儿子就叫铁蛋,帛书上写的“子铁蛋被拉去修皇陵”,和他护身符上的字对上了,这根本不是什么妖术,是有人把他家的事摸得一清二楚,是有人把他藏在心里的苦水全倒了出来。
什长张阿大是踩着冻土走过来的,他本来要骂这两个人偷懒,可瞥见他们手里的帛书,脚步猛地顿住了。他是汝南平舆人,家里本来有二十亩好田,王田制下来,田被官府收走,还要交三倍的税,他娘交不起,上吊死了,他没办法才被强征入伍,每个月那点饷钱,连给娘上坟买纸都不够。他本来要伸手把帛书抢过来交给王寻请功,可看着王承和刘二哭红的眼睛,他忽然想起自己娘上吊前给他留的话:“阿大,别怨朝廷,是咱命不好。”可现在帛书上说“你为谁战?你娘被王田逼死,你战死无人收尸,你妻儿将被充为官奴”,每一个字都像锥子扎在他心口上,他娘不是命不好,是王田制要了她的命,是王莽要了她的命。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跺了跺脚,假装没看见他们手里的帛书,转身走开了,可走的时候,袖口里也掉出半块帛书——是他刚才捡到的,他偷偷藏了起来,没交给王寻。
这事根本瞒不住,不到半个时辰,整个前营的士兵都知道了帛书的事,没人敢大声说,可眼神一对,就都明白了——原来不是我一个人遭了难,原来这四十万大军里,十个人有九个都是被王田制逼得家破人亡的破产农民。有人偷偷把帛书撕成碎片,分给同乡,说“这是咱老乡的魂,别让王大司马抢了”;有人对着帛书烧纸,烧的是给自家死人的纸,现在烧给同伍的兄弟,烧给自家饿死的娘;还有人趁着夜色往回跑,被巡逻队抓回来砍了头,可砍了一个,还有十个,杀都杀不完。
王寻是半个时辰后知道的,亲兵呈上来十几份帛书残片,他看着上面的内容,脸绿得像刚长出来的菠菜。他当然知道王田制的问题,这是陛下定的国策,他不能说半句不对,可这些帛书直接戳在了新政的痛处,比之前的妖术谣言狠一万倍——妖术可以说假的,可这些家事,每个士兵都亲身经历过,你跟他说这是假的,他自己都不信。他气得把帅案上的茶盏都摔了,青瓷碎片溅得满地都是,吼着让亲兵把捡到帛书的士兵都砍了,可砍了三十多个,他发现不对——这些被杀的士兵,同伍的不仅不同情,反而眼神里全是恨,恨他王寻,恨这新朝,恨这王田制。他再杀下去,不等昆阳城攻下来,自己的部队就要先反了。
他只能咬着牙下令,再敢提帛书内容的,和传谣的一起斩,可他自己心里清楚,这令根本没用——你杀得了一个人,杀不了所有人的嘴;你压得住公开的议论,压不住每个人心里的怨气。他站在帅帐门口,看着前营里忽明忽暗的火光,听着底下压抑的哭声,忽然觉得,这四十万大军,好像不是他的兵了,是一群等着要他命的狼。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