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路上的薄雪被宫门的灯笼照得发亮,踩上去咯吱响,像极了昆阳城头冻硬的冰壳子。陈冲和刘演并肩走出来,他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破棉袄,袖口的补丁露着半团发黑的棉花,和刘演身上绣着暗纹的锦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刚从暖烘烘的殿里出来,冷风一灌,他下意识攥了攥怀里的银角子,硌得掌心发暖——那是小六子当初给他的,现在还焐得发烫。
“伯昭,你这也太实在了。”刘演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肩上的雪,指尖蹭到补丁上歪歪扭扭的针脚,是小六子的媳妇前几日特意给他补的,“陛下要封你破虏大将军,赐你三进的宅子,还有三百斤黄金、十名美女,这都是你昆阳之战应得的。你全推了,陛下面上不好看,绿林那帮人也要说你矫情。”
陈冲笑了笑,指尖蹭过袖口的补丁,棉絮硬邦邦地硌着指腹:“文叔兄,革军的弟兄们还在穿破袄,昆阳的百姓还在挨饿,我受了这些宅子黄金,怎么面对死在北墙根下的二狗、大柱?怎么面对那些等着种子种地的百姓?我要这些虚名做什么?昆阳的兵要练,百姓的地要种,我回昆阳,比在宛城住这宅子踏实。”
他顿了顿,又道:“我只领了五千石粮,三千斤粟种,还有那些伤药,其他的都退了。你跟陛下说,革军不是绿林那帮争权夺利的队伍,我们只想让百姓有地种,有馍吃。”
宫里的刘玄没睡,他坐在殿里,听着韩恭回报陈冲推了所有封赏,只拿了粮和种子,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阴沉,最后连指尖都凉了。他原本以为陈冲会居功自傲,要兵要权要封地,那样他还能捏着他的把柄,找个由头削了他的兵权,或者赐杯毒酒,可现在陈冲啥都不要,只肯回昆阳练兵,这反而让他慌得厉害。
“他不要官,不要钱,不要女人……”刘玄攥着韩恭递上来的赏赐清单,指节捏得发白,纸页被他捏得起了毛,“那他要什么?要是他想要朕的皇位,倒还好说,朕还能防着。可他啥都不要,难不成他想当个无冕之王?让天下人都只知陈将军,不知更始帝?”
韩恭低着头,不敢接话,只把刚收到的探子密报递上去:“陛下,陈将军出宫后,没去驿馆,直接往昆阳走。路上遇到好几个村落的百姓,都跪在路边给他递热水、塞干粮,还有个叫李栓子的半大孩子,给他送了十双新纳的鞋底,说是他娘病好了,特意让送来的。陈将军没拒绝,都接了,还分给身边的士兵,百姓喊他‘活菩萨’,没人提陛下半句。”
刘玄的脸更黑了,他把密报摔在案上,案角的玉圭被震得晃了晃,缺了爪的蟠龙硌得他掌心发疼:“活菩萨?朕才是承了天命的皇帝!他倒好,把民心全拢到自己手里,让朕当个摆设?”
老周骑着马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攥着刚从宛城集市上买的酱牛肉,骂骂咧咧的,刀鞘撞在马鞍上铛铛响:“狗日的成丹,刚才在宫门口还假惺惺要给将军送美女,说啥‘将军守昆阳辛苦,得有几个贴心人伺候’,老子当时就想砍他,要不是将军拦着,老子非把他的狗头当夜壶!”
小六子跟在后面,怀里抱着刚满半岁的娃,娃的脸冻得红扑扑的,攥着块麦芽糖啃得直咂嘴。他嘿嘿笑着,露出一口白牙:“将军,俺媳妇说了,那些美女有啥好的?不如多给点种子,俺们村还有十几户人家等着种地呢。对了,俺娘让俺给你带了两双新鞋,针脚可密了,比俺媳妇纳的还结实!”
阿禾抱着那本包着蓝布的花名册,缩在马车的角落里,一边抽搭一边用朱笔写着:“天凤四年X月X日,将军推破虏大将军印,退三进宅、三百斤黄金、十名美女,只领五千石粮、三千斤粟种、二百剂伤药,悉数分给昆阳百姓及伤兵。二狗哥、大柱哥,你们看见没?咱们的将军没忘本,没拿百姓的东西……”朱笔在“悉数分给”四个字上洇了个大大的红圈,像滴在纸上的血,也像一团不会灭的火。
陈冲没说话,只伸手摸了摸怀里那枚银角子,硌得掌心发暖。他知道刘玄肯定会对他起猜忌,可他不在乎,他守的不是更始帝的江山,是革军的初心,是这些庄户人能吃饱饭、有地种的念想。当年在南山的时候,他和弟兄们啃树皮,发誓要让天下百姓都有口饭吃,现在他要是受了那些赏赐,就违背了这个誓言,和绿林那帮争权夺利的人没区别了。
等陈冲回到昆阳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他没去县衙,直接走到北墙根下,摸着那块刻着阵亡弟兄名字的城砖,砖缝里还塞着小六子之前蹭下来的红线头碎屑。老周带着弟兄们把刚领回来的粮和种子堆在城门口,百姓们举着灯笼围过来,没人抢,都排着队领,还有人给伤兵送来了热粥。有个瞎眼的老太太,拄着拐杖摸过来,把攒了半个月的鸡蛋塞到陈冲手里,说“陈将军,俺家那口子死在王田制下,俺孙子说你不让咱挨饿了,俺信他”,陈冲攥着还带着体温的鸡蛋,指节捏得发白,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坐在老槐树下,树洞里还塞着张秀才留下的半块杂粮饼,他摸出来,掰了点给旁边坐着的断腿伤兵,看着营里弟兄们分粮的笑声,看着远处村落里一盏盏暖黄的灯火,嘴角的笑很淡,却比任何时候都踏实。他知道,刘玄的猜忌只会越来越深,可他不怕,因为他的根在百姓这里,不在皇帝的朝堂上。
而此时的宛宫殿里,刘玄正攥着探子最后送回来的一份密报,上面写着:“昆阳百姓领粮时,皆呼‘陈将军万岁’,无一言及更始帝。”他盯着那行字,只觉得后背发凉,指节捏得玉圭都发出了细碎的裂响。他终于明白,陈冲不要赏赐,不是没有欲望,他的欲望比皇位还大——他要的是天下人的心,这东西,不是靠杀几个人、削几个官就能抢回来的。
这个对手,他根本看不透,也无从下手。窗外的风卷着雪粒子砸在殿门上,他突然想起昆阳城头那面破了好几个洞的“革”字旗,风刮得再猛,它也没倒过。现在他才知道,那面旗子底下站的不是兵,是千万个不想再饿死、不想再被抢田的庄户人,这股力量,比他手里的玉圭、比他头上的皇冠,要结实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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