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刚过,昆阳城外的田埂还沾着晨露,陈冲蹲在刚插好的稻秧边,裤腿卷到膝盖,沾着新鲜的泥点子,指尖蹭过嫩绿色的秧尖,软乎乎的,却硌得指腹发疼——那是秧根上带的碎泥块,被太阳晒得半硬,蹭在皮肤上像细砂纸磨过。远处传来老周骂骂咧咧的声音,他扛着卷刃的刀,刀鞘撞在田埂的石块上,铛铛响,惊得刚落脚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一片。
“狗日的朱鲔,派来的使者比蝗虫还烦!”老周走到跟前,啐了口带泥的唾沫,刀往田埂上一杵,溅起几点泥浆,“刚把人送走,那狗官翘着胡子说,大司马刘演调任六安王,即日启程,以后昆阳的军务,归成丹将军节制。六安是个什么破地方?穷得连老鼠都不打洞,明摆着是削了刘大人的兵权,把他排挤出朝堂核心!”
陈冲没说话,只伸手扶了扶被风吹歪的秧苗,指腹蹭过秧叶上的露水,凉得人一激灵。他早料到会有这一天,昆阳之战后他功高震主,刘玄和朱鲔容不下他,连带着和他对脾气的刘演也受了牵连。正想着,小六子从官道那边跑过来,半大的身子被太阳晒得冒汗,矛杆上媳妇缠的红线头被汗浸得发暗,他跑得气喘吁吁,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只攥着陈冲的袖子晃了晃。
“咋咋呼呼的,你媳妇刚给你纳的新鞋底,踩烂了看你不哭!”老周啐了一口,可眼神里也带着急。
小六子缓了好半天才喘过气,声音里带着点颤:“将军!刚从宛城来的流民说的,刘文叔将军……被派去河北了!就给了个‘行大司马事’的空头衔,连十个亲兵都不让带,孤身一人往邺城去了!流民说,河北现在全是铜马、青犊的义军,还有王莽的残余,这哪是派去做官,分明是要刘将军的命啊!”
陈冲扶着秧苗的手顿了顿,指节捏得发白,秧叶被他捏得蔫了一片。他早知道刘玄和朱鲔要对付刘家兄弟,可没想到动作这么快——刘演刚被调走,刘秀就被派去河北那个龙潭虎穴,这摆明了是要逐个拔除他们在朝堂上的盟友。现在整个更始朝廷里,再也没人能替革军说上话了。
城门口的方向传来喧哗声,夹杂着百姓的哭喊。老周耳朵尖,啐了口唾沫,刀往肩上扛了扛:“狗日的成丹的兵又作妖了!走,将军,咱去看看,再惯着他们,这昆阳的百姓都要被他们吃绝户了!”
陈冲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泥,没说话,只跟着往城门口走。刚到城门口,就看见一群穿锦袍的绿林兵围在田埂边,手里攥着刚抢来的鸡,鸡翅膀扑棱得羽毛乱飞,有个穿粗布短打的汉子扑在地上,嘴角流着血,肋骨的地方凹进去一块,正是之前从俘虏里挑出来的伍长赵大。他家里的老娘病了三个月,这只鸡是留着给她补身子的,刚才被绿林兵抢了,他上去评理,被打断了两根肋骨,现在躺在田埂上哼哼,连话都说不出来。
“老周你给我站住!”陈冲伸手按住要冲上去的老周,指尖蹭过他硬邦邦的甲叶,硌得指腹发疼,“现在朝廷正想找我们的错处,你带人砍了他们,正好给了朱鲔削我们兵权的由头。”
“那咱就看着这群狗日的抢百姓?”老周气得眼睛都红了,刀柄被他捏得咯吱响,“赵大是咱从莽子营里挑出来的,他娘病得下不了床,就指望这只鸡吊命!你忘了昆阳之战他怎么守北墙的?被莽子的流矢擦破肚子都没退一步!”
陈冲没接话,只抬脚往成丹的营帐走。营帐扎在官道边,旌旗猎猎,上面绣着绿林的“王”字,比昆阳城头的“革”字旗鲜亮多了。成丹正坐在帐里喝酒,桌上摆着刚抢来的烧鸡,吃得满嘴流油,看见陈冲进来,眼皮都没抬,阴阳怪气地笑:“哟,这不是昆阳的大功臣陈将军吗?怎么有空来我这破营帐?是不是你那些庄户兵受不了苦,要投奔我啊?我可不敢收,天下人都知道你陈将军仁厚,我要是收了你的兵,朱大司马不得扒了我的皮?”
陈冲在他对面坐下,没理他的嘲讽,只说:“成将军,你的人抢了赵大的鸡,还打伤了他,这事得给个说法。”
成丹把鸡骨头往地上一扔,骨头上连点肉星子都没剩,他抬手抹了抹嘴角的油,嗤笑一声:“说法?几个当兵的嘴馋,吃只鸡怎么了?陈将军要是心疼,我赔他十斤粮,够了吧?”他顿了顿,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了声音,“哦对了,朝廷刚下的令,以后昆阳的户籍、地券都归南阳郡守管,你们之前发的那些盖革军印的都不算数,要全部收回重办,还得盖朝廷的官印。陈将军,你别忘了,你现在还是朝廷封的破虏将军,得听调遣啊。”
陈冲攥着拳,指节捏得咯吱响,指甲嵌进掌心,疼得人发醒。他知道这是朱鲔的连环计——先调走刘演,再派成丹来掣肘,现在又要收回户籍地券的权力,这是要断了革军和百姓的联系,要把他彻底孤立起来。他看着成丹那张志满意得的脸,忽然觉得可笑,这些人费尽心机争权夺利,却忘了这天下是谁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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