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的秋风卷着血腥气往鼻子里钻,陈冲刚踩着马镫翻上鞍桥,就听见身后传来朱鲔变了调的嘶吼:“拦住他!别让他跑了!”宫门口的守卫早得了令,举着长戟呼啦啦围上来,戟尖映着秋阳,晃得人睁不开眼。老周第一个冲上去,卷刃的刀砍在戟杆上,“铛”的一声闷响,震得他虎口发麻,骂骂咧咧的唾沫星子混着血沫子飞:“狗日的敢拦你周爷爷,活腻了!”刀刃顺着戟杆滑下去,直接砍断了一个守卫的脚踝,那人惨叫着栽倒,血溅在老周的甲叶上,硬邦邦地硌着皮肉。
小六子扛着长矛紧跟在陈冲马侧,矛杆上媳妇缠的红线头被风刮得乱晃,他瞪着眼扫开飞过来的两支箭矢,矛杆挥得虎虎生风,刚好擦着阿禾抱着的蓝布花名册飞过去,阿禾吓得抽搭了一下,把花名册往怀里又缩了缩,眼泪掉在封皮上,洇开小小的湿印,他哆嗦着念叨:“二狗哥、大柱哥,你们可得护着将军啊……”
杨伯安就是这时候从殿门里连滚带爬钻出来的。他刚才在殿里摔得狗吃屎,鼻血流了一脸,湖蓝色的锦袍沾了泥和酒渍,皱得像块腌了三天的咸菜,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份给朱鲔拟的赐宴密报,纸边被他攥得起了毛,墨迹都被汗浸得晕开了。他看见陈冲的马就要冲出宫门,扯着嗓子喊,声音尖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快放箭!别让他出宫!大司马有令,格杀勿论!”可他身边的亲兵早被陈冲的亲兵砍得七零八落,剩下的也吓得往殿后躲,没人敢往前凑。
混乱里不知道哪个守卫慌了神,张弓射了一箭,箭矢“嗖”地破空而去,本来是朝着陈冲的后心去的,可小六子的矛杆刚好扫过来,“铛”的一声把箭矢撞偏了方向,那箭没射中陈冲,反而直直扎进了杨伯安的脖颈里,箭头从另一边透出来,带着一溜血珠,溅在他那身昂贵的锦袍上,晕开一朵暗黑色的花。
杨伯安的身体猛地僵住,手里的密报“啪”地掉在地上,纸页被血浸得发黑,边角卷起来,像他此刻扭曲的表情。他瞪着眼睛,瞳孔里还映着陈冲骑马跑远的背影——那个背影上的夹袄破了个洞,露出里面软甲的边缘,是他之前根本没算到的防备。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冒出一串血泡泡,发不出半点声音,眼睛睁得老大,里面全是想不通的疑惑:他明明算好了陈冲会来,算好了埋伏刀斧手,算好了摔杯为号,甚至算好了刘玄会点头,可为什么陈冲穿了软甲?为什么他带了五十个敢死的亲兵?为什么他每次都能早有防备?他不过是个小小郡吏出身的泥腿子,怎么就次次破了他们的算计?怎么就活了下来?
他慢慢倒了下去,脸朝下砸在汉白玉的台阶上,脖颈里的箭杆还晃了晃,血顺着台阶往下淌,和之前殿里洒出来的酒、溅出来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他的眼睛到最后都没闭上,就那么直勾勾地对着陈冲离去的方向,像要把那个背影刻进瞳孔里,到死都没想通,自己谋划了这么久的局,怎么就毁在一支偏了方向的流矢上。
老周回头望了望,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骂得格外解气:“狗日的,死得好!刚才还想拦咱们,活该挨箭!下辈子再敢算计革军,老子把你脑袋当夜壶!”小六子嘿嘿笑,露出一口白牙,矛杆上的红线头被风吹得晃:“肯定是二狗哥他们显灵,收了这个坏种!俺刚才还看见二狗哥的影子在宫门口晃呢!”阿禾抱着花名册,抽搭着用朱笔在最后一页写字,笔尖洇开的红印像朵小小的花:“天凤四年X月X日,出南阳宫,杨伯安为流矢所中,毙命,目不瞑。二狗哥、大柱哥,你们看见没?害咱们的人遭报应了……”写完他把脸埋在花名册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不是哭,是松了口气——压在革军头上这么久的算计,终于跟着杨伯安的死,碎了。
陈冲勒住马,回头望了望南阳宫的方向。宫墙的琉璃瓦在秋阳下晃得人睁不开眼,隐约还能听见殿里刘玄变了调的哭喊声,大概是朱鲔在安慰他,可那声音隔着这么远,听起来像被掐住脖子的鸡。他摸了摸怀里的银角子,硌得掌心发烫,又摸了摸软甲上被刀砍出的印子,硬邦邦的硌人。他知道杨伯安到死都想不通,可他没必要想通——杨伯安活在权谋里,算的是怎么夺权,怎么铲除异己,可他活在百姓的根里,算的是弘农的水渠修没修好,冬小麦能不能安全过冬,昆阳的阵亡弟兄能不能被后人记住。这两种活法,从根上就不一样,杨伯安到死都摸不到边,自然想不通。
他们没敢多停,沿着官道往弘农方向跑,马蹄踩在落满黄叶的路面上,沙沙的响,像谁在轻轻哼着一首关于回家的歌。跑了三十里地,弘农的山影已经能看见了,山谷里飘着新麦粥的香气,还有百姓的笑声,是赵大的娘在喊人收稻子,是小六子的媳妇在晒新纳的鞋底。陈冲深吸了一口带着松针和麦香的空气,嘴角的弧度很淡,却比任何时候都踏实。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熟悉的、让人安心的气息。他知道,更始的朝廷已经和他们彻底无关了,往后,他们要守的,是这山里的烟火,是百姓碗里的热粥,是革军旗上永远不会灭的“革”字。至于南阳宫里那些烂掉的权谋,那些死不瞑目的算计,就让它烂在那里吧,和他们,再也没关系了。
马蹄声渐行渐远,最后融进了山谷的风里,只有弘农的山影静静立着,像永远都不会倒的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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