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山路结了层薄霜,马蹄踩上去滑得厉害,枣红马打了两个响鼻,喷出的白气刚飘出来就凝成了细碎的冰碴子,粘在陈冲破棉袄的领口上,硬邦邦地硌着脖子。他们从南阳城往外跑了八十里地,一路不敢停,直到钻进伏牛山余脉的山坳里,才敢勒住马缓口气。老周拄着卷刃的刀喘得直咳嗽,腿上的旧伤是昆阳之战时被滚木砸的,冻得发僵,每咳一声都牵得伤口疼,骂骂咧咧地啐了口带冰碴子的唾沫:“狗日的刘玄,老子当年在颍川被郡兵追得跳河,是将军捞的我,那时候哪有什么刘家的天下,就我们这帮要饿死的泥腿子,现在倒要摆鸿门宴杀我们,真当老子们是好欺负的?”
小六子扛着长矛靠在松树底下,矛杆上媳妇缠的红线头被霜冻得发硬,戳在冻土上“铛铛”响,他嘿嘿笑着露出一口白牙,半点不见疲惫:“俺刚才还怕呢,怕俺娘纳的鞋底没送出去,怕俺媳妇打的银簪还没给将军看,现在跑到山里了,总算不用再受那帮狗官的鸟气了。”他边说边从怀里摸出块冻硬的杂粮饼,啃得腮帮子都动了,饼渣子掉在矛杆上,他赶紧用袖口擦,那红线头被他擦得发亮,像藏在霜地里的一点火。
阿禾缩在松树后面,抱着那本包着蓝布的花名册,冻得手指都伸不直,朱笔在手里攥得发烫,他抽搭着用袖口擦了擦封皮上的霜,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蓝布上洇开小小的湿印:“二狗哥、大柱哥,你们看见没?咱们终于不用再替更始卖命了……赵大娘之前给俺纳的棉袜,俺还留着呢,等下到了老寨,俺就给你们的牌位烧过去……”
陈冲没说话,只摸了摸怀里的银角子,指腹蹭过上面刻着的“革”字,硌得掌心发暖。这枚银角子是小六子当初给他的,陪着他守过昆阳的霜天,陪着他挨过南阳宫的冷箭,陪着他走了这八十里夜路,现在还焐得发烫,像某种永远不会灭的念想。他抬头望了望东南方向,晨雾正漫上来,把南阳城的轮廓遮得只剩一点模糊的影子,像浸在冷水里的旧画,再也看不真切。他知道,那座城里的人和事,从此都和他们革军没关系了。
赵破虏拄着刀走到他身边,左臂上的旧伤裹着破布,冻得发麻,他皱着眉活动了一下胳膊,甲叶撞得哐当作响:“将军,接下来咋走?是先回弘农的谷地,还是直接进伏牛山老寨?更始的兵要是追过来,老寨易守难攻,比谷地稳妥。”
陈冲沉默了很久,直到东边的山坳里冒出点晨光的影子,橘红色的光洒在霜地上,把弟兄们的脸都照得暖了点。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队伍,五十个亲兵个个带着伤,却都攥紧了手里的兵器,眼睛亮得像星子,远处山坳里已经能看见伏牛山老寨的灯火,是守寨的乡亲们看见他们的火把了,举着松明火把出来接,火光在晨雾里晃,像撒在黑地上的星子。他攥了攥怀里的银角子,指节捏得发白,才慢慢开口,声音稳得像城根下的夯土,却比任何时候都重:“老赵,从今天起,我们不姓刘了,姓自己。”
赵破虏愣了愣,随即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攥着刀柄的手背青筋暴起,刀柄上的布条冻得发硬,却攥得死紧:“早就该这样了!老子跟着你从南山出来,就没想过要替刘家卖命!当年守昆阳,我们守的是百姓的命,是二狗、大柱他们用命换的田,不是更始那帮酒囊饭袋的江山!姓自己好!老子就姓赵,跟着你陈将军,守我们自己的饭碗!”
老周听见这话,拄着刀就凑过来,骂骂咧咧的,可眼睛亮得吓人:“俺早就想说了!那刘玄躲在深宫里抱着美人喝酒,朱鲔杨伯安天天想着怎么削我们的权,刘秀在河北称帝那是他刘家的事,跟我们有啥关系?我们革军守的不是刘家的皇位,是昆阳城下死去的弟兄,是弘农刚修好的三十里水渠,是赵大家老婆子纳的鞋底,是小六子媳妇打的银簪,是天下庄户人能种自己的地,吃自己打的粮!这些事,刘家的人不会替我们守,只有我们自己守!”
小六子挠了挠头,矛杆上的红线头被晨光照得发亮,他嘿嘿笑着,露出一口白牙:“俺不懂啥姓刘姓自己的,俺就知道跟着将军有地种,有馍吃,俺娘说等过年要给将军送新纳的棉袄,俺媳妇还纳了十双鞋底,针脚可密了,走多远都不磨脚。只要不欺负俺们庄户人,姓啥都行!”
阿禾抱着花名册,眼泪掉得更凶了,却不是哭,是松了口气,像是压在心里好几年的石头终于搬开了。他抽抽搭搭地摸出朱笔,在最后一页工工整整地写,朱笔尖洇开的红印像朵小小的花:“天凤四年X月X日,离南阳,入伏牛山,将军言:‘从今天起,我们不姓刘了,姓自己。’二狗哥、大柱哥,你们听见没?咱们革军有自己的姓了,不用再替别人卖命了,不用再看那帮狗官的脸色了……”写完他把脸埋在花名册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可嘴角的弧度却压不住,比晨光还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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