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牛山北麓的夜来得比别处早,刚擦黑,山风就裹着松针的苦香往领口里钻,陈冲蹲在刚燃起的篝火边,指尖蹭过怀里的银角子,硌得掌心发疼。探子刚从南边摸回来,冻得嘴唇发紫,说更始的追兵又聚了一千三百多,还抓了山里的猎户当向导,知道有条近道能直接堵到他们现在扎营的山坳,最多两个时辰就能到。篝火边的老周啐了口带血的唾沫,卷刃的刀往石头上一磕,铛的一声闷响,震得旁边的笸箩都跳了跳:“狗日的朱鲔,追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还不肯罢休,老子砍了他头当夜壶的心都有了!”小六子扛着长矛靠在松树干上,矛杆上媳妇缠的红线头被火光映得发亮,他半大的身子绷得笔直,听见这话攥紧了矛杆,指节发白:“俺的矛尖还没卷刃,再砍十个八个狗日的也不在话下。”
陈冲没说话,只把那张皱巴巴的地形图摊在膝盖上,指腹划过伏牛山北麓的褶皱,又划过东北方向黄河渡口的标记,那里的折痕已经被摸得发白。主力带了一万多乡亲,还有三百多伤兵,走山路的速度慢,追兵有马,有向导,两个时辰就能堵上来,真要正面撞上,革军的根就得断在这里。“不能再等了,得有人引开追兵,主力才能往东北走,去黄河渡口。”他声音稳得像山涧的石头,没半点慌乱。赵破虏立刻按住了老周要蹦起来的身子,左臂的旧伤裹着破布,还渗着暗褐色的血,他站得有点歪,却像山涧的老松一样稳:“将军,我去。后卫营折了百个弟兄,我欠他们的,该我去引开追兵,你带主力走。”老周一把甩开他的手,骂得唾沫星子乱飞:“放你娘的屁!老子跟着将军从南山出来,啥时候轮到你这瘸子去冒险?老子去!”小六子也凑过来,矛杆往地上一杵,溅起几点冻土:“俺也去!俺跑得快,能给将军探路!”
陈冲抬头看他们,篝火的光跳在他脸上,把眼角的细纹照得清晰。他伸手把老周按回石头上,又拍了拍赵破虏的左臂,破布下的伤口硬邦邦地硌着掌心:“老赵,你是后卫营的主将,主力里有三分之一是你带出来的老弟兄,你走了,他们不服别人管。再说,主力要带老寨的乡亲,还有伤兵,得有个稳当的人压阵。”他说着就把自己身上的破棉袄脱下来,那棉袄补丁摞着补丁,袖口的毛边磨得发亮,硬邦邦地裹在赵破虏身上,挡住了漏风的甲叶缝。他又从怀里摸出那枚刻着“革”字的银角子,塞到赵破虏手里,银角子被他焐得发烫,硌着赵破虏的掌心:“这银角子是当初小六子给我的,你拿着,万一主力走散了,拿这个找山里的乡亲,他们认这个。”他又摸出那只纳了一半的鞋底,是狗娃的,粗布的鞋底上针脚密得能砸死人,边缘还沾着干涸的血,硬邦邦地塞进赵破虏的怀里:“这个也给你们,到了渡口,给狗娃烧了,告诉他,咱们没忘了他。”
阿禾抱着那本包着蓝布的花名册挤过来,鼻尖冻得通红,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封皮上洇开小小的湿印:“将军,俺跟你走!俺要记着你的事,不能让你没人记……”陈冲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指节蹭过他冻硬的头发:“你跟着老赵,花名册是革军的根,你得看好。要是主力走散了,你就把名字刻在石头上,刻在树根上,不能让弟兄们白死。”
分兵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晨雾裹着松针的苦香往鼻子里钻。陈冲带了五百精兵,大多是昆阳之战活下来的老弟兄,个个攥着卷刃的刀,扛着长矛,没带多余的粮,只揣了半块硬邦邦的杂粮饼。他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望,赵破虏穿着他的破棉袄,站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攥着那枚银角子,左臂的旧伤让他站得有点歪,却像山涧的石头一样稳。小六子站在赵破虏旁边,矛杆上的红线头晃得人眼亮,他看见陈冲回头,嘿嘿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眼泪却顺着脸颊往下掉,砸在冻硬的山径上,洇开小小的湿印。阿禾抱着花名册,缩在队伍中间,朱笔在怀里攥得发烫,他抽搭着,把脸埋在花名册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陈冲没多说话,只对着赵破虏喊了一嗓子,声音被山风刮得有点散,却每个字都砸在人心里:“七日后在黄河渡口汇合。若我不到,你便把革军的旗号打下去。”
赵破虏攥着银角子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捏得发白,他没喊“得令”,只重重地点了点头,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像山涧的石头撞在岩石上。他身边的弟兄们也都攥紧了手里的兵器,没人说话,只有风卷着松涛的声音,往山坳里灌。
陈冲一夹马腹,带着五百人就往西边走,故意弄出大动静,砍树的“咔嚓”声,马蹄踩在冻硬山径上的“咯吱”声,还有老周故意扯着嗓子骂的声音,混在一起,往南边传过去,引得追兵的马蹄声果然往西边去了。赵破虏看着西边的烟尘,又看了看东北方向的山路,咬了咬牙,挥手让主力队伍往东北走,悄无声息的,踩着雪走,怕惊动山里的野兽,也怕留下痕迹。小六子回头望了一次又一次,直到西边的烟尘看不见了,才抹了把脸上的泪,攥紧了矛杆,跟着队伍往东北走。阿禾一边走一边抽搭,朱笔在花名册上飞快地写,笔尖洇开的红印像朵小小的花:“天凤四年X月X日,分兵西进,将军引敌,嘱七日后黄河渡口汇合,若将军不至,赵营长继旗号。二狗哥、大柱哥、狗娃,你们可得护着将军啊……”
陈冲带着五百人在西边的山坳里扎营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他蹲在篝火边,摸了摸怀里剩下的半块杂粮饼,是赵破虏硬塞给他的,硬邦邦地硌着胸口。远处的山路上,更始追兵的火把已经能看见了,晃得人眼晕。他嘴角扯出个极淡的笑,抬头望了望东北方向,那里已经看不见主力队伍的影子了,只有晨雾裹着松针的苦香,往这边飘过来。他知道,只要主力在,革军的旗就在,哪怕他回不来,这旗也会一直打下去,打在河北的平原上,打在所有庄户人能吃饱饭的地界上。风又吹过来,带着松针的苦香,也带着远处主力队伍留下的微弱的气息,他攥紧了手里的环首刀,刀鞘上的牛皮被他焐得发烫,像某种永远不会灭的念想。山坳外的追兵越来越近,马蹄声混着喊杀声,他却只是低头啃了口硬邦邦的杂粮饼,饼渣子硌得牙床发疼,却嚼得格外香——他知道,这饼的味道,会和革军的旗号一样,一直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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