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牛山的第五个夜里,霜下得比前几日都厚,踩在松针上咯吱响,像有人攥着碎骨头在手里碾。陈冲蹲在块长满青苔的岩石后面,破棉袄的领口结了层薄冰,哈出来的白气刚飘出来就凝成了细霜,粘在他冻得发紫的睫毛上。他怀里揣着半块硬邦邦的杂粮饼,是赵破虏临走前硬塞给他的,饼边已经被体温焐得发软,咬一口硌得牙床发疼,他却嚼得很慢——这饼得省着吃,五百个弟兄的粮早就不多了,全靠山里的野果和猎户留下的存粮撑着。
追兵的营地在三里外的山坳里,火光晃得人眼晕,李崇的骂声隔着霜雾都能听见,粗嘎得像被砂纸磨过的破锣:“一群废物!连个狐狸窝都找不到!陈伯昭就五百个泥腿子,还能长了翅膀飞了?”这李崇是朱鲔的心腹部将,当年在昆阳外围被陈冲射穿了左胳膊,留了道三寸长的疤,一到阴雨天就钻心地疼,这次朱鲔派他来追,特意许了他“拿住陈冲,赏千金,封列侯”的诺言,他憋着劲要报当年的箭伤之仇,没成想被陈冲耍了五天,气得连盔缨都扯了,昨儿还砍了两个报信的斥候,血溅得帅帐的帘子都红了。
陈冲没动,只抬手压了压身边老周要抬起来的刀。老周冻得脸通红,卷刃的刀上结了层薄霜,他啐了口带冰碴子的唾沫,骂骂咧咧的:“狗日的李崇,骂了半宿了,老子听得耳朵都起茧子。刚才探子回来说,他那边的马都跑瘦了,草料也快没了,兵士们连冻硬的干粮都啃不动,咱们不如趁今晚冲下去,砍了他个狗头当夜壶?”陈冲摇了摇头,指尖蹭过怀里那枚刻着“革”字的银角子,硌得掌心发暖:“别硬拼,咱们就耗着他,再等两日,主力就到渡口了。”他说话的声音很稳,像山涧里冻硬的石头,半点慌乱都没有,只有眼底的红血丝透着几日没合眼的疲惫。
这五日里,陈冲就没跟李崇硬拼过。第一天李崇带着一千三百轻骑追到山坳,陈冲派了十个小股弟兄埋伏在松树林里,等前哨的二十个骑兵落了单,扔出几个绑着松脂的火把,砍翻了十三个就往林子里撤。李崇气得要命,带着大队人马冲进去,结果踩了弟兄们提前挖的陷阱,折了八匹马腿,还被滚木砸伤了两个亲兵,等他稳住阵脚,陈冲的人早就没了影子,只在松树上刻了个歪歪扭扭的“革”字,旁边插着半截矛杆,矛杆上缠着截红线头——跟小六子矛杆上那截一模一样,李崇气得拔刀就砍那松树,砍得木屑飞溅,胳膊上的旧伤疼得他直咧嘴。
第二天夜里更绝,陈冲让弟兄们把铜锣绑在马尾上,绕着李崇的营地跑了半宿,敲得叮当乱响。李崇以为革军要夜袭,连衣服都没穿就爬起来列阵,兵士们冻得直哆嗦,握着刀的手都僵了,结果等了半个时辰,连个人影都没看见。刚躺下没半个时辰,铜锣又响了,李崇气得砍了两个打瞌睡的什长,血溅得帅帐的毡毯都脏了,可等他再列阵,还是没人。天亮的时候,他看见对面山头上,陈冲正坐在块岩石上啃干粮,身边插着那面破“革”字旗,风一吹旗面猎猎响,像在嘲笑他。李崇张弓射了一箭,箭矢飞到半路就掉下来了,连陈冲的衣角都没碰到,气得他把自己的帅旗都砍断了旗杆。
第三天李崇学聪明了,派了十拨斥候先探路,结果陈冲早让弟兄们扮成猎户,给斥候指错了三条路,最后一批斥候被引到了悬崖边,折了二十三个,连马都掉下去了。李崇气得要烧山,可伏牛山全是百年老松,一烧自己也得葬身火海,只能眼睁睁看着陈冲的人在山头上晃,还扔下来几个野果子,砸在他脚边,气得他差点把佩刀吞了。
第四天李崇实在忍不住了,带着大队人马往深山里冲,结果陈冲的人在必经之路上撒了碎瓷片,追兵的马踩上去,扎得马乱跳,摔下来十几个,陈冲的人出来砍了就跑,李崇追的时候又被滚木砸了五个,气的他把自己的盔缨都扯下来扔了,骂陈冲是“千年狐狸成精”,专会耍阴招。
到这第五天夜里,李崇的兵已经累得走不动了,马也没了草料,好多马瘦得肋骨都露出来了,兵士们啃着冻硬的干粮,连骂的力气都没有了。李崇坐在帅帐里,看着外面晃动的火光,胳膊上的旧伤疼得他直抽冷气,他知道朱鲔给的期限是七日,现在已经过了五天,还没摸到陈冲的衣角,回去肯定没法交代。他越想越气,抓起桌上的陶碗就摔了,碗碎得满地都是,划破了他的靴底,他却浑然不觉。
陈冲蹲在岩石后面,听着远处李崇的骂声,嘴角的笑很淡。他摸了摸怀里那只纳了一半的鞋底,是狗娃的,粗布的鞋底上针脚密得能砸死人,边缘还沾着干涸的血,硬邦邦地硌着掌心。他知道,这五日的目的达到了,李崇的兵被耗得没了锐气,马也跑不动了,就算想追,也追不上主力了。他抬头望了望东北方向,晨雾已经开始散了,能看见远处山峦的轮廓,那是黄河的方向,是主力该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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