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日的晨雾裹着松针的苦香往鼻子里钻,李崇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摸到路口的时候,脸黑得像锅底。昨夜陈冲留下的半袋干粮早被冻得硬邦邦,旁边插着那面用松枝扎的“革”字旗,旗面被风刮得只剩几根破布条,在晨雾里晃得人眼晕。他弯腰抓起那半袋干粮,冻得发硬的饼边硌得掌心发疼,气得他胳膊上的旧伤一阵抽痛,昨夜刚结痂的伤口又渗了血,染得破棉袄的袖口发黑。
“将军,不能再追了。”校尉张猛搓着冻得通红的手凑过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疲惫,“粮草只够两日了,马匹大半瘦得肋骨都露出来,前几日踩了碎瓷片,折了二十多匹,现在能跑的不到三百匹。弟兄们连日遭骚扰,三天没睡囫囵觉,今早已经有什长抱怨,说再追下去要哗变。”
李崇没说话,只把那半袋干粮狠狠摔在雪地上,饼块溅得四处都是。他身后的亲兵都低着头,没人敢吭声——这五日他们被陈冲耍得团团转,白天被小股伏击折了近百人,夜里被铜锣扰得睡不着,马没草料,人没干粮,连斥候都被引到了悬崖边折了二十三个,现在连陈冲的衣角都没摸到。更要命的是半个时辰前刚到的八百里加急,朱鲔的亲笔信上字字带血:“河北刘秀已收拢铜马、青犊数十万众,洛阳告急,即刻率部回防,不得延误。陈冲一介流寇,不足为虑,若再耗兵力,提头来见!”
他咬着牙,把插在雪地里的“革”字旗拔出来,撕得粉碎,碎片被风刮得满天飞。最后还是张猛壮着胆子劝:“将军,朱大司马的命令不能违,再说陈冲那伙人滑得像泥鳅,再追也抓不住,不如先回洛阳,等河北的事平了,再找他算账不迟。”
李崇盯着东北方向看了半晌,那里除了茫茫雪雾啥都没有,他知道陈冲肯定是往黄河渡口去了,可自己的兵已经累得走不动路,马也没了草料,就算追上去,五千革军以逸待劳,自己这一千多残兵还不够塞牙缝的。他恨得把牙都咬碎了,最后还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两个字:“撤兵。”
撤兵的队伍走得比来时慢了三倍,兵士们怨声载道,有的扔了兵器,有的马走不动了,被人拖着缰绳往前拽,雪地上留下一道道歪歪扭扭的痕迹。李崇走在最后,每走几步就回头望,恨不得把那片雪地盯出个洞来,直到伏牛山的轮廓彻底消失在视野里,他才啐了口带血的唾沫,骂道:“陈伯昭,你给老子等着!等老子从河北回来,非把你碎尸万段不可!”
十里外的背风山坳里,陈冲正蹲在篝火边烤冻硬的干粮,听见斥候回来报信的时候,老周刚用石头把饼砸开,硬邦邦的饼渣子溅了他一脸。他啐了口带冰碴子的唾沫,骂骂咧咧的:“狗日的也有今天!前几日不是骂得欢吗?现在跟霜打的茄子似的,滚得比兔子还快!”旁边的张栓老兵,就是之前从莽军里被俘的那个,手冻得通红,攥着半块饼,眼泪吧嗒吧嗒掉在饼上,说:“俺还以为要死在这山里了,俺娘还在南阳等着俺回去种地呢……”陈冲拍了拍他的肩膀,把自己的半块饼塞给他,破棉袄的袖口蹭过张栓冻得皲裂的手背,硬邦邦的:“到了河北,就能种地了,让你娘也过来,咱革军的田,够一家人种的。”
他没敢多耽搁,立刻下令出发。今天是第六日,跟赵破虏约的是七日后在黄河渡口汇合,必须赶在日落前到。山路上的积雪没过脚踝,弟兄们的草鞋早磨破了,就用破布裹着脚,走一步疼得咧咧嘴,但是没人吭声,都知道早到一刻,主力就少一分危险。有个叫王石头的小兵,才十七岁,脚后跟磨了个大血泡,走一步就抽冷气,却咬着牙不肯说。陈冲看见了,把他拉到自己马上,自己踩着积雪步行,王石头吓得要往下跳,陈冲按住他的肩膀,说:“你年纪小,脚伤了走不动,我走惯了山路,没事。”王石头趴在马背上,眼泪把马鬃都打湿了,半天憋出来一句:“将军,俺以后肯定给你纳双最结实的鞋底,走多远都不磨脚。”
走到中午的时候,他们爬上了一处高地。斥候指着东北方向喊了一嗓子,众人望去,只见远处地平线上,一条银白色的带子蜿蜒而过,那就是黄河。冰凌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无数片碎银子,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的腥气,混着新翻泥土的味道。老周把卷刃的刀往天上抛,接住的时候手滑了,刀“哆”地插在雪地里,他也不捡,就站在那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俺活了四十年,第一次见黄河,这水看着就带劲!等过了河,俺要喝三大碗!”旁边的弟兄们都跟着笑,笑声混着风声,在山谷里飘得很远。
下午的时候,他们遇到了之前帮他们渡河的老渔民。老头拄着个磨得发亮的船桨,看见陈冲就咧嘴笑,缺了颗门牙,说话漏风:“我就知道你能回来!你家那帮弟兄在渡口等了你一天一夜了,粥都熬了三锅了,热乎着呢!赵营长说,你要是不到,他就把革军的旗一直打下去,等一辈子都行!”陈冲赶紧下马,拱手道谢,老头摆摆手,船桨往雪地上杵了杵,溅起几点雪沫子:“谢啥?你们是给咱庄户人办事的队伍,俺们渔民不谢恩人,只认良心。对岸的地都给你们留着呢,一马平川,种啥长啥,比这伏牛山的坡地强十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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