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的风裹着冰碴子往领口里钻,陈冲踩着渡口结了薄冰的卵石滩,靴底磨出的破洞漏进冷气,冻得脚趾头一阵阵发麻。他抬头就看见那面破“革”字旗,旗面是粗布缝的,补丁摞着补丁,好几个破洞被风刮得哗哗响,旗杆是根老松木,底下用石头垒了个简单的基座,旁边蹲着个半大娃娃,正往石头缝里塞半块硬饼,看见他过来,吓得赶紧站起来,攥着饼的手背青筋暴起。
“将军!”小六子的声音先炸了,他扛着长矛从旗杆后面蹦出来,矛杆上媳妇缠的红线头晃得人眼晕,半大的身子跑起来带起一阵风,差点撞翻旁边的粥锅。他跑到陈冲跟前,嘿嘿笑着露出一口白牙,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砸在冻硬的卵石上,洇出小小的湿印:“俺就知道你能回来!俺媳妇纳的十双鞋底都留着呢,还有给狗娃的那只,俺没敢动,就等着你回来交给你!”说着就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层层叠叠的粗布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十双新纳的鞋底,针脚密得能砸死人,最上面放着那只纳了一半的,边缘还沾着干涸的血,硬邦邦的硌手。
赵破虏就站在旗杆旁边,左臂的旧伤裹着厚厚的破布,暗褐色的血渗出来,把布面染得发黑。他看见陈冲,没笑,只往前迈了一步,抬手重重拍了拍陈冲的肩膀,力度大得扯到了伤口,他眉头皱了下,又很快舒展开,只说了两个字:“回来。”
陈冲也点头,没多余的话。他伸手接过那个布包,把鞋底和那只纳了一半的都揣进怀里,和那枚刻着“革”字的银角子放在一起,硌得掌心发烫。他摸了摸赵破虏左臂的伤处,隔着破布能感觉到热度,知道伤口发炎了,从怀里摸出半块硬饼,掰了一半递过去:“吃点,垫垫肚子。”
“不饿,乡亲们熬了粥,热乎的。”赵破虏接过饼,塞进怀里,转身指着河滩上连成片的篝火,“主力没折人,一万三千多乡亲都安好,渡船都找好了,是附近十几个村的渔民凑的,说给革军渡河,不收船资。这几日更始的兵没敢过来,只有个斥候远远望了望,见我们有准备,就跑了。”
陈冲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河滩上燃着二十多堆篝火,大铁锅里熬着的小米粥冒着白气,混着粥香和松烟的味道,飘得满河滩都是。乡亲们围在篝火边,有的在补衣裳,有的在整理农具,还有小娃娃在跑,笑声混着风声,比伏牛山的霜雾暖多了。阿禾抱着那本包着蓝布的花名册从篝火边挤过来,鼻尖冻得通红,鼻涕冻成了冰溜子,挂在下巴上,他一边抽搭一边说:“将军!你终于回来了!俺每天都数人数,一个都没少!带出去的五百弟兄,折了七个,我都记在副本上了,正本在俺怀里揣着呢!俺还把他们的名字刻在渡口的石头上了,旁边放了半块杂粮饼,给他们当干粮!”他说着翻开花名册,最后一页工工整整写着七个名字,朱笔洇开的红印像朵小小的花,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鞋底,就是狗娃没纳完的那只。
陈冲蹲下来,摸了摸花名册的封皮,上面还沾着之前溅到的血渍,硬邦邦的。他抬头望了望渡口旁边的岩石,果然看见上面刻着七个歪歪扭扭的名字,旁边放着半块硬饼,已经被冻得发硬,他伸手碰了碰,凉得指尖发颤。老周扛着卷刃的刀从粥锅那边走过来,刀鞘上结的薄霜被体温化了一点,滴进水里,荡开小小的涟漪,他啐了口带冰碴子的唾沫,骂骂咧咧的:“狗日的李崇,追了我们五天,最后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跑了,老子刚才还看见对岸有个斥候,估计是看他主子没种,不敢过来!对了,将军,你脚上的鞋都磨穿底了,赶紧换小六子给的鞋底,不然过河踩冰,脚要冻掉的!”
陈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脚趾头果然从破洞里露了出来,冻得发紫。他找了个背风的石头坐下,解开鞋带,把小六子给的鞋底垫进去,针脚密得硌脚,但是暖,踩在冻硬的卵石上,再也不疼了。小六子蹲在旁边,嘿嘿笑着,说:“俺媳妇纳的时候,特意用了三层粗布,浸了三遍醋,干了之后硬得很,走多远山路都不磨脚,将军你试试,合不合脚?”陈冲站起来走了两步,点了点头:“合脚,谢谢弟妹。”
这时那个之前帮他们渡河的老渔民拄着船桨走过来,缺了颗门牙,说话漏风:“陈将军,粥熬好了,趁热喝,俺们河北的米,比南阳的甜,熬出来的粥香得很!”他手里端着个粗瓷碗,碗里的粥冒着热气,上面还飘着两颗红枣,是渔民家里攒了一冬的。陈冲赶紧接过,道了谢,喝了一口,甜香混着米香,暖得胃里发烫。老渔民又指着河里的渡船,都是小渔船,大大小小几十艘,渔民们都站在船边,看见陈冲,都咧嘴笑,有个年轻的小伙子喊了一嗓子:“陈将军,俺们船都准备好了,啥时候过河?俺们连夜送你们过去,河北的地都给你们留着呢,一马平川,种啥长啥!”
陈冲抬头望了望对岸,河北的平原在夜色里黑沉沉的,但是能看见星星,亮得很,风从对岸吹过来,带着泥土的腥气,还有新翻土地的味道。他转头对赵破虏说:“连夜过河,别耽搁,怕李崇再派兵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