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三天,邢州城外的霜又厚了半指,踩上去软乎乎的,混着冻土的腥气,太阳刚爬上东边的山梁,光还没暖透,陈冲天刚蒙蒙亮就扛着锄头上了坡,昨夜翻的半垄地冻得更硬了,锄刃撞上去溅起的冰碴子打在手背上,比之前更疼,虎口裂的旧伤又渗了点血,混着泥垢粘在锄柄上,硬邦邦地硌着掌心。坡下的铁锅刚刷干净,小六子的媳妇正往灶里添松针,锅沿那块铜片焊的补丁被火一烤亮得晃眼,她怀里抱的娃醒了,咂着嘴伸手去抓灶边的半块杂粮饼,饼渣子掉在雪地上,引得两只麻雀蹦跳着啄。老周蹲在锅边磨锄头,磨石蹭在卷刃的锄面上,铛铛的声音在空旷的坡地上传得很远,他骂骂咧咧的,说这锄头再磨不快,开春种地要误了农时。阿禾抱着那本包着蓝布的花名册坐在窝棚门口,正把花名册摊在膝盖上晒,封皮上的蓝布被霜打湿了,洇出深色的印子,他一边晒一边用袖口擦,鼻涕冻成了冰溜子,挂在下巴上,随着动作晃来晃去。
刚把锄头举起来,就听见官道那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像马蹄,是粗布裤脚摩擦冻土的声音,咔咔的,带着喘。陈冲抬头,就看见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跌跌撞撞过来,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军装,裤脚沾着泥,左胳膊上裹着块带血的破布,显然是刚从战场上下来,脸冻得发紫,看见坡上那面破“革”字旗,才敢放慢脚步,喘着粗气喊:“请问陈将军在吗?刘秀刘陛下派我送信来!”
陈冲放下锄头,迎了过去,小伙子看见他,赶紧从怀里掏出封信,信是用粗麻纸写的,边角磨得起了毛,封皮上用墨笔写着“呈陈伯昭将军亲启”,字迹端正有力,他认得,是刘秀的字,当年刘秀在宛城给他写谢恩信,就是这个字体,带着股韧劲,不像那些官场文书,满篇虚浮。封皮上的蜡印不是玉玺,是刘秀的私印,刻着个小小的“秀”字,说明他还没摆皇帝的架子,还是当年那个和他一起在田埂上走的人。
陈冲接过信,指尖蹭过蜡印,凉丝丝的,他拆开信,信纸也是粗麻纸,字里行间带着股急劲,显然是在战事间隙写的:“伯昭兄:别来无恙。秀自昆阳一别,辗转河北,历经艰险,今于鄗县即皇帝位,国号仍为汉,年号建武。河北纷乱,铜马、青犊诸部尚未全定,豪强拥兵,百姓流离。兄在邢州守土安民,秀知之甚慰。昔年昆阳城外,兄言‘守百姓之田,护百姓之食’,秀未尝一日敢忘。今吾为帝,初衷未改,只为天下苍生能安其居、乐其业。兄之革军,秀素知根底,皆为庄户良善,吾与兄,皆为百姓计,不相犯。若兄有难,遣人来告,秀必相助。若秀有谬,兄亦当直言。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秀 顿首 建武元年正月朔日”
陈冲读完信,沉默了很久,手指摩挲着信纸上的字迹,指腹蹭过“皆为百姓计”这几个字,硌得掌心发疼。他想起当年在昆阳城外,刘秀骑着青骢马,穿着半旧的灰布袍,说“我要去给百姓找个能插秧的地界”,那时候刘秀的眼睛亮得像星子,风把他的袍子吹得鼓起来,像面没展开的旗。后来刘秀去河北,临走前说“若将来各为其主,望君手下留情”,那时候他就知道,刘秀早晚要走这一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他抬头望了望鄗县的方向,那里的天空和邢州的一样蓝,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点陌生的气息,却又熟悉,因为风里也有泥土的味道,有百姓的念想。
老周凑过来,伸着脖子问:“将军,信上写啥?刘秀那斯真当皇帝了?他会不会像王莽那样,要收我们的地?”陈冲把信递给他,老周不识字,抓着信纸翻来覆去地看,像看天书,又递给阿禾。阿禾念了一遍,声音有点抖,念到“皆为百姓计”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信纸上,洇开小小的湿印。老周听完就骂:“狗日的,之前还跟老子一起啃树皮,在南阳的田埂上跑,现在也当皇帝了?要是敢抢老子的地,老子照样砍他的头!他忘了当年是谁给他塞的硬饼?”小六子扛着长矛凑过来,矛杆上媳妇缠的红线头晃得人眼晕,他挠了挠头,半大的脸上满是懵:“那俺媳妇纳的鞋底,要不要给刘秀送一双?他说不定也需要呢,皇帝走路多了也磨脚啊,俺娘说鞋底要纳得密,走多远都不疼。”大家都笑了,陈冲也笑了,嘴角的弧度很淡,却比晨光暖,他说:“等有机会,让人送过去。刘秀当年在南阳的时候,就穿破鞋,鞋底磨穿了洞,还是我让他媳妇给补的,现在当皇帝了,说不定还是穿破的。”
赵破虏一直站在旁边,左臂的旧伤裹着破布,渗着暗褐色的血,他皱着眉,半天没说话,现在才开口,声音沉得像坡下的冻土:“将军,刘秀称帝,河北的局势要变。之前更始是名义上的共主,现在刘秀也称帝,两边早晚要打起来。我们夹在中间,要小心。不过刘秀信里说‘不相犯’,应该是真的,他不是王莽那种人,不会无缘无故打我们。只是他手下的人难说,有的豪强刚归附,心不齐,说不定会打着他的旗号来抢我们的地。”陈冲点头,把信小心地折起来,放进怀里,和那枚刻着“革”字的银角子、那只纳了一半的鞋底放在一起,硌得掌心发烫:“刘秀不是王莽,他懂百姓的苦,只要他不抢百姓的地,我们就不和他打。但是我们要做好准备,把地翻好,把粮囤足,把乡亲们聚拢,万一他变了,或者他手下的人乱来,我们要能护住自己和百姓。还有,张栓之前说铜马的人缺粮,我们可以匀出点粮,派个人送去,告诉他们,只要不抢百姓,我们就井水不犯河水,要是愿意归附,我们欢迎,给地种,给粮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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