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州的晨雾刚散,陈冲就站在坡顶上,破棉袄的领口结了层薄霜,哈出来的白气刚飘出来就凝成了细冰碴子,粘在他冻得发紫的睫毛上。他往东边望,魏郡的方向灰蒙蒙的,像铺了层没筛过的粗糠,风刮过来,带着股子焦糊味,是几十里外烧了的村子飘过来的。身后传来老周磨锄头的铛铛声,还有小六子哄娃的憨笑声,阿禾抱着花名册念名字的沙沙声,混在一起,比晨雾还踏实。
昨天探子张栓从东边回来,裤脚磨破了,露出冻得发黑的脚踝,说魏郡的铜马军前几天被刘秀打散了,剩下的几万人像没头的苍蝇,到处抢粮,把沿途的村子烧了大半,百姓要么逃到山里,要么饿死在路边,整个魏郡像个被掏空的蜂窝,到处都是窟窿。西边的豪强刘岱最近也安分了,不是怕了革军,是更始的两万兵过了黄河,离邢台不到百里,他得留着力气防着官军。邢州就这么大点地方,五千革军加一万多乡亲,开春后麦种还差三十石,再待下去,粮不够吃,地也不够种。
“走吧。”陈冲转过身,锄头往肩上一扛,卷刃的锄面蹭在破棉袄上,沙沙响,“往东去魏郡,找个没人要的破县城落脚,不抢谁的,就种自己的地。”
队伍走了整整一旬,拖家带口的,走不快。老周骂骂咧咧的,说这帮小崽子走两步就喊饿,把揣在怀里的半块硬饼掰碎了,分给小娃娃,自己啃着冻得硬邦邦的草根。小六子扛着长矛走在最前面,矛杆上媳妇缠的红线头被风刮得晃,他媳妇抱着刚满月的小闺女,坐在牛车上,怀里还揣着那只纳了一半的鞋底——是狗娃没纳完的,她走一路摸一路,说等到了地方,要把鞋底纳完,给狗娃烧过去。阿禾抱着花名册缩在牛车后面,鼻尖冻得通红,每看到一个流民归附,就工工整整写上一个名字,朱笔洇开的红印像朵小小的花,他一边写一边抽搭:“二狗哥、大柱哥,你们看见没?我们又搬家了,这次去魏郡,地更多,粮更足……”
越往东走,景象越惨。路边的村子大多烧得只剩断壁残垣,焦黑的房梁歪歪扭扭地戳着,像死人伸出来的手。田埂上的麦苗早就枯死了,被马蹄踩得稀烂,混着干涸的血,黑得发亮。偶尔能看见冻僵的尸体,蜷缩在墙角,手里还攥着半把没播完的麦种,硬邦邦的,抠都抠不开。有次路过一个小村子,十几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孩子缩在破庙里,看见他们过来,吓得哇哇哭,小六子的媳妇赶紧下车,把怀里揣的热饼掰碎了,塞到孩子手里,孩子们啃得直打嗝,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喊她“娘”。
第十天头上,他们到了临丘。这是个废弃了三年的小县城,之前是魏郡管着的一个亭,王莽改制的时候,被本地豪强占了,后来铜马军过来,把豪强杀了,一把火烧了县衙,百姓都逃到山里去了,就剩下一圈半塌的城墙,墙头上长满了荒草,风一吹,哗哗响,像谁在哭。城门口堆着烧得焦黑的木料,还有几具没人埋的尸体,已经冻得硬邦邦的,散发着腐臭味。
“就这儿吧。”陈冲把锄头往地上一杵,溅起几点冻土,“没人要,正好。”
安顿下来的第一件事,是清理废墟。老周带着人把城门口的尸体抬到城外的荒地里埋了,一边埋一边骂:“狗日的铜马,抢粮就抢粮,还杀人,真不是东西!”小六子带着人把城墙上的荒草拔了,把塌了的垛口用石头垒起来,他媳妇抱着闺女,在城墙根下搭了个窝棚,把那只纳了一半的鞋底放在垛口上,说“狗娃,你看着,俺们到新家了,等种了麦子,俺给你烧新鞋底”。阿禾找了个没烧透的县衙厢房,把花名册摊在破桌子上,一边晒一边记新归附的流民名字,朱笔在纸上飞快地划,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封皮上洇开一片蓝。
第二件事,是挖水井。临丘之前有口井,被铜马军填了,陈冲带着人挖了三天,终于挖出了清水,大家捧着水喝,凉丝丝的,甜得很。老周喝了一口,啐了口唾沫,说“比邢州的井水甜,以后种出来的麦子肯定香”。第三件事,是开荒。城外的荒地足有上千亩,都是之前豪强的田,没人种,陈冲带着人把地翻了,把冻土晒透,撒上从邢州带过来的麦种,又从山里采了草木灰当肥料,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
第三天头上,来了伙铜马的散兵,三十多个人,个个饿得面黄肌瘦,手里攥着锈迹斑斑的刀,看见革军的粥锅,眼睛都绿了。小六子扛着长矛就迎了上去,矛尖晃得他们睁不开眼,那伙人的头目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叫李二狗,脸冻得发紫,看见陈冲,把刀往地上一扔,说“俺们饿,就抢口粮,不伤人”。陈冲没说话,舀了一大碗热粥递给他,又让小六子的媳妇拿了半袋麦种,说“抢来的粮吃完了就没了,种出来的粮年年有。你们要是愿意,就留下来,给地种,给粮吃,不愿意,就拿上麦种走,别再抢百姓的东西”。李二狗捧着粥碗,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他之前是魏郡的佃户,田被豪强收了,被铜马军抓了壮丁,饿了三天三夜,没想到革军不但不杀他,还给粮给种。他当场就跪下了,说“俺们愿意留下,以后跟着陈将军种地,再也不抢了”,他手下的三十多个人也跟着跪下,磕得头咚咚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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