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亮,战场上的血腥味混着晨雾,裹得人鼻腔发涩。临丘城外的麦苗上沾的血珠,被晨光一照,红得发亮,像谁把朱笔甩在了绿绒布上。陈冲蹲在俘虏堆旁边,指尖蹭过其中一个半大孩子的脚背——那脚冻得发黑,裂的口子里渗着血,硬邦邦的,像块冻透的红薯。孩子怀里还揣着半块硬饼,饼边被体温焐得发软,是娘给的,被铜马军抓的时候,他攥得太紧,饼都压成了渣。
“将军,这八百多号人,咋处理?”赵破虏拄着刀走过来,左臂的旧伤裹着破布,血渍已经干了,硬邦邦地蹭着甲叶。他皱着眉,脚踢了踢旁边一个缩成一团的俘虏,那俘虏吓得哆嗦了一下,头埋得更低了,“都是铜马的余孽,反复无常,上次放了一批,转头就又抢粮。不如全砍了,省得留后患。”
陈冲没说话,只伸手把那孩子的半块饼拿出来,在破棉袄上蹭了蹭,递回去。孩子愣了愣,接过饼,啃得直打嗝,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冻土上,洇出小小的湿印。“你叫啥?”陈冲问。孩子咽了口饼,声音细得像蚊子叫:“二……二狗子,魏郡斥丘人,俺娘饿死了,俺被铜马抓了壮丁,他们说抢了粮就给俺吃……”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泥,眼睛却亮得像星子,“俺不想抢,俺就想种地,俺娘临死前说,等开春了,要给俺纳双新鞋底……”
陈冲想起昆阳之战后,那些被俘的莽军士兵,也是这副模样,饿得皮包骨,手里攥着半块硬饼,说家里有娘等粮吃。那时候他挑了三千能干的留下来,现在这些人,好多都是革军的老弟兄,比如李二狗,之前就是铜马的,现在守城门比谁都卖力。“当年昆阳,我们留了三千莽军俘虏。”陈冲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霜,“他们不是天生的兵痞,是被逼的。这些人也一样,都是破产农民,被铜马裹挟着抢粮,要是不给活路,他们只能接着抢。给了活路,就是我们的兵,我们的根。”
赵破虏没再说话,他想起李二狗之前跟着铜马的时候,也是抢粮抢红了眼,现在在临丘,天天帮着编筐、守城门,上次喊话劝降铜马军,嗓子都喊哑了。他点了点头,转身去叫李二狗。
李二狗很快过来,他之前是铜马的小头目,认识不少俘虏。他站在俘虏堆前面,清了清嗓子,喊道:“兄弟们!俺是李二狗,之前跟你们一样,在铜马里抢粮,俺娘饿死的时候,铜马的头领连半块饼都不给!现在陈将军说了,愿意留下的,登记入册,分五亩地,给粮给农具,当兵的每月发银角子,不欺负百姓,秋收后只交一成的粮,多的全是自己的!不愿意的,给两斤粮当路费,但是不能再投铜马,再被抓着抢粮,就军法处置!你们自己选!”
俘虏堆里一下子骚动起来。那个叫二狗子的孩子第一个跳起来,磕得头咚咚响:“俺留下!俺要种地!俺要纳新鞋底!”旁边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叫赵老蔫,手里攥着一个纺锤,是他媳妇的,媳妇饿死在破窑里,他哭着说:“俺留下,俺会纺线,俺媳妇的纺锤还在,俺要给俺媳妇纳个鞋底,烧给她……”还有个叫张大眼的,就是之前铜马的头领,他蹲在地上,半天没说话,最后把锈刀往地上一扔,说:“俺留下,俺娘也是饿死的,俺抢了半辈子粮,没抢出个活路,现在想试试种地的日子。”
也有不愿意留下的。一个叫王四的汉子,三十多岁,家里还有个老娘在隔壁村,他站起来,说:“俺想回去种地,俺娘还在家等着俺,俺拿了粮就走,再也不抢了,要是铜马再来抢,俺就往临丘跑,你们护着俺就行。”还有个叫刘秃子的,之前在铜马里当小头目,拿了粮还想偷个锄头,被李二狗看见了。陈冲走过去,没骂他,只说:“你既然要走,就别拿我们的东西。偷了就是贼,以后别再犯。”刘秃子臊得脸通红,把锄头放下了,磕了三个头,背着粮走了。
陈冲让人把愿意留下的四百人挑出来,编进老弟兄的队伍里。老周负责带他们练队列,他卷刃的刀往地上一杵,骂骂咧咧的:“狗日的,站都站不直,还当兵?今天先练走,走不齐老子砍你们的头当夜壶!”可骂归骂,他还是把自己的破棉袄脱下来,给一个冻得发抖的小兵穿上,说“穿上,别冻死了,死了就没法种地了”。小六子负责教他们使长矛,他扛着长矛,矛杆上媳妇缠的红线头晃得人眼晕,嘿嘿笑着说:“你们看,矛尖要这样刺,砍他们的锈刀跟切瓜似的!俺媳妇纳的鞋底,针脚密得很,你们练好了,俺让她给你们也纳一双!”那个叫二狗子的孩子被分到小六子的骑兵队里,因为跑得快,小六子教他骑马,他学得特别认真,说“俺要保护好临丘的地,不让任何人抢”。
阿禾抱着花名册,坐在城门口的石墩上,一边登记一边抽搭。他给每个留下的人编了号,从“临丘412”开始:412是孙大力,年二十二,魏郡昌城人,善扛粮,编入老周部;413是二狗子,年十六,魏郡斥丘人,善奔跑,编入小六子骑兵队;414是赵老蔫,年四十二,魏郡内黄人,善纺线,编入后勤部……遣散的人也记上:王四,年三十二,魏郡内黄人,遣散,发粮两斤,嘱不投铜马,记其籍贯,以备后查;刘秃子,年三十五,魏郡昌城人,遣散,发粮两斤,偷锄头一次,记过……朱笔在粗麻纸上飞快地划,洇开的红印像落在纸上的梅花,风一吹,纸页哗哗响,他赶紧用手按住,指腹蹭过纸上的名字,硬邦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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