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刚过,漳河的潮气裹着新翻泥土的腥气漫过临丘的城墙,前夜那场透雨把城外五千亩荒地泡得酥软,踩上去不僵不硬,锄刃扎下去能带起半尺深的湿土,比冻土好翻十倍。阿禾蹲在田埂的青石板上,膝头摊着那本厚得能砸死人的花名册,旁边摆着满满一筐枣木刻的工分牌,每个牌子上都刻着对应的编号,和纸页上的名字一一对齐,他手指上缠着小六子媳妇给的蓝布帕子,帕子上的小锄头图案已经被磨得发白,蹭在木牌上沙沙响。
老周扛着卷刃的锄头在田埂上晃,裤脚挽到膝盖,露出的小腿上全是泥点子,看见谁翻地翻得浅,就一脚踹在锄柄上,骂得唾沫星子乱飞:“狗日的你糊弄鬼呢?翻的土连草都埋不住,明年麦根扎不下去,你让全营的人跟着你饿肚子?”被骂的流民缩着脖子赶紧把锄头扎深,他才哼一声走开,看见翻得深的,就拍一下对方沾满泥的肩膀,递过去一个刻着编号的木牌:“老哥,这分给你,攒够了换粮,别亏了自己。”
最先出彩的是个叫王勤的老农,五十多岁,从河内逃过来的,手上的茧厚得像老树皮,锄头下去能砸碎板结的土块,半天就翻了一亩二分地,土块酥松得能攥成团,松开又散成末。阿禾给他记了十二分,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把木牌揣进怀里,说“俺要攒够一百分,换两亩地,给俺孙儿种麦子,他打小就没吃过饱饭”。旁边有个叫李懒的,三十多岁,之前在铜马里混过,翻地的时候只划表层,底下的硬土连动都不动,半天就翻了半亩,还躲在酸枣树底下歇了三次,阿禾给他记了三分,他还不乐意,梗着脖子说“凭啥他十二分,俺才三分?都是干活,不公平”。老周听见了,走过来一脚踹在他的锄头上,锄头“哐当”一声歪在泥里:“公平?你糊弄出来的地能长粮?再偷懒,老子把你赶出去,让你饿死在荒地里!”李懒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可第二天还是老样子,翻完半亩地就蹲在树底下,看着王勤的背影撇嘴。
陈冲巡视工地的时候,裤脚也挽着,脚上穿着小六子媳妇纳的布鞋,鞋底磨得薄了,踩在湿土上没声。他蹲在王勤刚翻好的地里,抓了一把土搓了搓,土粒从指缝里漏下去,带着潮气,他点了点头:“老哥,翻得深,明年麦子能扎根,亩产至少两石。”王勤嘿嘿笑,露出一口黄牙:“俺种了一辈子地,知道深耕的好处,陈将军放心,俺翻的地,草都埋得严严实实,不会抢麦子的肥。”他又走到李懒翻的地边,用锄头尖挑开表层的松土,底下的硬土还泛着白,他没骂,只说:“你翻的地,麦根扎不下去,明年收不了粮,你自己饿,大家也跟着你饿。”李懒撇了撇嘴,把脸扭到一边,假装没听见。
工分的兑换摊就摆在田埂上,小六子的媳妇熬了两大锅稀粥,旁边摆着粮袋、锄头、镰刀,还有盖着革军印的地契。王勤拿着十二分的木牌,换了十二斤粗麦粉,还攒了八分的,说要等攒够一百分,换两亩地的地契。李懒拿着三分的木牌,只换了三斤粮,不够吃两天,看着王勤鼓囊囊的粮袋,脸涨得通红,可第二天翻地的时候,还是只划表层,歇的次数比之前还多。
修水渠的活计最累,要从漳河边挖一条五里长的水渠,通到五千亩荒地,挖一丈给十分,没人愿意干。陈冲就加了规矩:挖水渠的工分加倍,挖一丈给二十分,还管一顿干饭,饭里放葱花。王勤第一个报了名,半天就挖了一丈二,得了二十四分,收工的时候捧着干饭,吃得直打嗝,说“这饭香,比俺之前在河内吃的白面馍还香”。李懒看见工分高,也去报名,可挖了半天,就喊腰酸背痛,只挖了三尺,得了六分,还偷懒躲在树底下歇,被刘三看见了,骂了一顿,扣了两分。他捂着腰,看着王勤挖的水渠,渠底的湿土泛着光,心里又酸又悔,可嘴上还是不服,说“累死累活才得二十分,不如偷懒舒服”。
一个月后,李懒总共才攒了三十分,连换粮都不够,还偷了王勤放在田埂上的工分牌,被阿禾发现了。陈冲把他叫到跟前,没打没骂,只说:“你要么好好干活,要么走,我们革军不养懒人。”李懒哭着跪下来,磕得头咚咚响,说“俺错了,俺愿意好好干活,再也不敢偷了”。陈冲给了他最后一次机会,让他去编筐,编一个给两分,李懒这次不敢偷懒了,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编筐,手指磨破了就缠上布,一天能编五个,攒了工分,换粮吃,再也不敢偷奸耍滑。
之前不服管教的张彪,现在成了工地的监工,管着新来的三百多流民,看见偷懒的就骂,比老周还凶。他说:“俺之前当土匪,混日子,抢来的粮吃完了就没了,现在才知道,好好干活,才有饭吃,才有地种,比抢粮强一万倍。”他管得严,新来的流民没人敢偷懒,工分都攒得实实的,换粮换地的积极性高得很。
陈冲站在刚挖好的水渠边,看着渠水顺着新翻的土坡流进荒地,手里攥着刚刻好的工分牌,木牌上的编号是“临丘”,对应着王勤。他想起当年在伏牛山的时候,也是这样,把流民组织起来修梯田,筛出了一批能吃苦的弟兄,现在这套办法搬到河北,一样好用。他知道,工地就是最好的筛选场,勤劳肯干的,留下,成了革军的根,偷懒耍滑的,驱离,不会拖累大家,这套办法他用了多年,早就熟透了,不用刻意管,大家自己就会往勤劳的方向走,因为勤劳才有饭吃,才有地种,才有活路。
他把工分牌揣进怀里,和那枚刻着“革”字的银角子、那只纳了一半的鞋底放在一起,硌得掌心发烫。远处的漳河里,水车吱呀吱呀地转着,把水提上来,流进水渠,流进荒地,也流进每一个正在干活的人的心里。酸枣树上的两只鞋底晃了晃,红线头扫过他的脸,硬邦邦的,像所有人的念想,实实在在的。他知道,这套以工代赈的办法,筛出来的不是兵,是愿意和自己一起扎根的人,是革军真正的底气,比任何刀枪都结实,再乱的世道,也打不垮这方能让庄户人安心活下去的地方。风里飘着新翻泥土的腥气,混着干饭的葱花香,他知道,这日子,会越来越稳,越来越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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