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冲刚走到城门口的石墩边,就听见讲武堂里传来张岩的嗓门,像破锣似的,混着学员们翻沙盘的动静。他低头看了看石墩上摊着的花名册,阿禾刚翻到“一期学员”那页,朱笔描的名字还湿着,就顺着声音往破厢房走,破棉袄的下摆扫过墙根的青草,沾了点晨露,凉丝丝的。
张岩正站在沙盘前,袖口磨得起了毛,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手里攥着把白石粒,代表铜马的散兵,往临丘城墙的模型上砸。“上次打张大眼,我们的长矛方阵为啥能赢?不是因为刀快,是因为齐!”他把白石粒拨到城墙根下,用指节敲了敲沙盘里的荒地,“铜马的人散得像一盘沙,冲过来的时候,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还往前挤,我们就蹲在第一排,矛尖朝外,第二排站着,矛杆搭在第一排的肩膀上,形成一道刺墙——你们看,这墙齐得像刀切,他们的锈刀砍不动,马蹄踩上来,刚好扎进马肚子。”他话音刚落,坐在第一排的二狗子就举起手,手里攥着根削得尖尖的酸枣枝,当长矛用:“张老师,要是他们绕到我们后面怎么办?上次我巡逻的时候,看见漳河滩的草深,能藏人。”
“问得好!”张岩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从沙盘边捡起个木块,代表骑兵,“这就是小六子将军的活——你们步兵摆好阵,骑兵就从侧翼绕,顺着漳河的滩涂走,草深,不容易被发现,等他们冲到阵前,骑兵再从后面杀出来,砍他们的后路,前后夹击,他们不乱才怪。”话音刚落,小六子扛着长矛走进来,矛杆上媳妇缠的红线头晃得人眼晕,他嘿嘿笑,露出一口白牙:“对,上次我就是这么干的,砍得他们的锈刀跟切瓜似的,不过你们要注意,绕的时候别弄出动静,马蹄子裹上破布,走的时候贴着河滩的柳树走,不然惊动了鸟,他们就知道了。”
学员们嗡嗡地讨论起来,二狗子赶紧在粗麻纸上记,字歪歪扭扭,但是每一笔都写得特别用力,旁边画了个小小的骑兵符号。张岩又拿起个木块,代表粮仓,摆在沙盘中央:“记住,不管怎么打,首先要护着粮仓,粮是大家的命根子,丢了粮,打赢了也没用。上次临丘保卫战,我们的长矛方阵摆得再好,要是粮仓被抢了,大家还是要饿肚子,这仗就算输了。”他顿了顿,指着沙盘里的荒地,“还有,打完仗要赶紧护着百姓翻地,不能让庄稼被踩了,我们打仗,不是为了抢地盘,是为了护着地,让大家有饭吃。”
下午的管理课,陈冲亲自来上。他没拿教材,就坐在课桌上,手里攥着个枣木刻的工分牌,牌子上刻着“临丘”,是王勤的编号。“今天不讲战术,讲怎么管兵。”他的声音稳得像城根下的夯土,“你们以后当什长、伍长,管的不是拿刀的人,是拿锄头的人,是种地的人。一个合格的军官,既要会打仗,也要会管兵。”他把工分牌举起来,阳光照在木牌上,刻痕清晰可见,“这玩意儿不是纸片,是大家的饭碗。你管好了,大家就有饭吃,你管不好,大家就饿肚子,你这个军官就不合格。”
他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是用炭笔写的军法条例,边缘磨得起了毛,是之前在伏牛山的时候就定下来的:“第一条,偷粮者,罚做十日苦工,屡犯者逐出;第二条,抢百姓财物者,直接逐出,永不录用;第三条,出工偷懒者,扣工分,三次不改者,罚做苦工;第四条,作战勇敢者,赏工分,优先分地……”他一条一条念,念到第三条的时候,目光扫过坐在角落的李懒——这家伙之前偷懒,翻地翻得浅,被老周骂过,现在低着头,手指绞着破裤腿。陈冲没点名,只接着说:“之前有个叫李懒的,翻地偷懒,被罚做苦工,后来改了,现在编筐编得好,工分攒了不少,这就是管兵的道理——不是靠骂,是靠规矩,你让他知道,偷懒就是饿自己,也是饿大家,他自然就改了。”
他又举王勤的例子:“王勤老哥翻地翻得深,一天翻一亩二分,工分高,换的粮多,这就是激励——你干得多,就拿得多,干得少,就拿得少,公平。你们管兵,就要公平,不能偏心,不能因为你喜欢谁,就给他多记工分,因为你不喜欢谁,就给他少记,那样大家就不服你,队伍就散了。”他问学员们:“这些条例,你们都背下来了吗?”学员们齐声喊:“背下来了!”他又问:“要是你们的部下偷懒,你们怎么办?”二狗子站起来,手攥着酸枣枝,指节发白:“按条例扣工分,然后跟他讲革军的规矩,讲种地的重要性,让他知道偷懒就是饿自己,也是饿大家。”陈冲点头,说:“对,管兵不是管着他们听话,是让他们知道,听话是为了自己好,为了大家好,这才是合格的军官。”
下课后,学员们分组练习处理案例。二狗子那组拿到的是“部下偷了半袋粮怎么办”,他想了想,说:“先按条例罚他做十日苦工,然后找他谈谈,问他为啥偷粮,要是他娘病了,就给他多记点工分,换粮给他娘吃,要是他就是偷懒,就多罚几天,直到他改了为止。”旁边的孙大勇,之前是铜马的降卒,现在举手补充:“还要跟他说,之前我们在铜马,抢粮抢了半天,还是饿,因为头领抢了粮自己吃,手下饿死都不管,现在革军有规矩,抢粮的罚,种地的赏,大家都有饭吃,所以才肯拼命。”他的话音刚落,组里的学员们就点头,有个刚从流民里选出来的学员说:“我之前在老家,官府抢粮,我们饿得啃树皮,现在革军不抢,还给粮,我肯定好好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