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刚过,临丘城头的晨雾才散了半幅,东边山梁上的太阳刚爬上来,把光铺在城门口那堆新打的长矛上,矛头是李铁蛋连夜淬的,亮得晃眼,照得人睁不开眼。矛杆都是枣木的,削得溜直,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每个矛头上都刻着个小小的“革”字,是阿禾用朱笔描了三遍的,风吹雨打也不容易掉。讲武堂的破厢房门口挤满了人,老周扛着卷刃的刀站在最前面,刀鞘上缠的新布条是刚从自己破棉袄上扯下来的,骂骂咧咧的,可眼睛却直勾勾盯着那堆长矛。阿禾抱着花名册蹲在台阶上,手指上的蓝布帕子磨破了三个洞,他一边抽搭一边翻页,朱笔在“一期学员毕业”那栏洇开的红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艳。
陈冲从厢房里走出来,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破棉袄,袖口的补丁蹭过门框,带下点墙灰。他没说话,只走到长矛堆前,伸手拿起最上面那根,用袖口擦了擦矛头,凉丝丝的金属触感蹭过掌心,他转身对着站得笔直的二百个学员,声音稳得像城根下的夯土:“革军的规矩,授矛不是给官做,是让你们站在队伍最前面。矛尖要对着抢粮的贼,矛杆要护着百姓的苗,别拿它欺负自己人,更别沾了百姓的血。”
第一个上来的是二狗子,十六岁的半大娃,脸晒得黝黑,手上的茧比老周的还厚,之前在铜马里饿得啃树皮,被俘后敢往刀阵里冲,现在站在队列最前面,手攥着破裤腿,指节捏得发白。陈冲把长矛递过去,矛杆上的红线头晃了晃——是小六子媳妇特意缠的,跟小六子那根一个样。他拍了拍二狗子的肩膀,指节蹭过他硬邦邦的肩胛骨:“你之前说要护着大家的粮,现在这矛给你,记住,你站在最前面,后面的百姓才敢安心翻地。”二狗子接过矛,手都在抖,他没说话,只把矛往地上重重一杵,矛尖扎进土里半尺,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冻得发硬的地上,咚咚的响。老周在旁边啐了口唾沫,却偷偷把自己的刀鞘上的布条扯下来,缠在二狗子的矛杆上,骂道:“狗日的,这布条是老子当年在昆阳守北墙的时候用的,辟邪,你拿着,别给老子丢人!”二狗子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把矛攥得更紧了。
第二个是孙大勇,之前是铜马的降卒,左胳膊上还留着被革军砍的疤,现在站在队列里,背挺得笔直。陈冲拿起第二根长矛,擦了擦矛头,递过去的时候说:“你之前拿锈刀抢粮,现在拿这亮矛护粮,别忘本。你管着一百个弟兄,要把水渠修好,让五千亩地都能浇上水,比啥都强。”孙大勇接过矛,手上的老茧蹭过矛杆,他没哭,只把矛往肩上一扛,说:“将军放心,俺之前抢粮是因为饿,现在知道,种出来的粮比抢的香,俺一定把水渠修好,让大家的麦子都能喝上水。”他转头看向人群里之前偷懒的李懒,李懒正缩着脖子,看见他看过来,赶紧低下头,孙大勇喊了一嗓子:“李懒!你之前偷懒,现在跟着我干,好好翻地,年底给你分两亩地,别再给老子丢人!”李懒赶紧点头,脸涨得通红。
第三个是王小二,王勤的儿子,十七岁,翻地翻得深,土块酥得能攥成团,现在站在队列里,裤脚还沾着新鲜的泥。陈冲拿起第三根长矛,擦了擦矛头,递过去:“你爹翻的地比谁都深,你这矛杆要稳,像你爹翻的地,深了才能长好粮。你管着五十个翻地的弟兄,别让他们偷懒,也别亏了他们的工分。”王小二接过矛,手都在抖,他看见人群里的爹娘,娘正拿着个刚蒸的白面馍,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陈冲笑着说:“拿着,这是百姓的心意,你护着他们的地,他们就疼你。”王小二才接过馍,啃得直打嗝,眼泪掉在馍上,把馍浸得发软。
二百根长矛,一根一根递过去,陈冲每递一根,都要说句话,擦一下矛头,袖口蹭得发亮。张岩站在旁边,看着学员们拿着新矛,想起当年在伏牛山,第一批学员毕业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场景,只是那时候只有三十个人,现在二百个,他偷偷抹了把眼泪,说:“二狗、大柱要是泉下有知,该多高兴啊。”阿禾在旁边抽搭,把“二狗”“大柱”的名字在花名册上又描了一遍,朱笔的红印洇开一片,像落在纸上的梅花。
授完矛,陈冲宣布了分派:二狗子任队正,带五十个弟兄,负责漳河滩的巡逻,防止铜马散兵抢粮;孙大勇任屯长,带一百个弟兄,负责修水渠,月底之前要通到五千亩荒地;王小二任队正,带五十个弟兄,负责翻地,每天要翻够一百亩,工分按质按量发。学员们齐声喊“遵命”,声音震得城墙上的枯草都晃了晃。
二狗子当天就带着人去巡逻了,马蹄子裹着破布,走起来没声,他记得张岩课上讲的,要顺着漳河的滩涂走,草深,不容易被发现,还要留意哪的草晃得厉害,哪的路有脚印。走到半路,他看见几个流民在修窝棚,就停下来帮忙,把砍来的树枝递过去,还把自己带的半块硬饼分给流民的小孩。有个流民说:“之前铜马军过来,抢了我们的粮,还烧了我们的窝棚,现在革军的兵,还帮我们修窝棚,真是活菩萨。”二狗子笑着说:“不是活菩萨,是我们的规矩——不能抢百姓,要帮百姓,这样才能有饭吃。”他摸了摸矛杆上的红线头,想起陈冲说的话,把矛攥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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