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刚过,临丘城头的晨雾还裹着漳河的潮气,陈冲刚把花名册揣进怀里,就听见城门口传来三长一短的梆子声——是哨兵的警报。搁三个月前,这动静能让他从麦秸堆上弹起来,抄起墙角的长矛就往城门口冲,可今天他没动,只侧耳听了听,梆子声停了,紧接着是整齐的脚步声,还有二狗子压低的喝令声,他嘴角就扯出个极淡的笑,翻了个身,把破棉袄往身上裹了裹,继续睡了。
等他辰时起来,走到城门口的时候,二狗子正带着五十个弟兄在清点俘虏。十几个穿破皮甲的铜马散兵蹲在墙根下,个个饿得面黄肌瘦,手里攥的锈刀早被下了,旁边堆着半袋刚抢的麦种。二狗子看见他过来,攥着矛杆上的红线头晃了晃——那上面还绑着那只纳了一半的鞋底,是上次授矛的时候陈冲给他的,他没说话,只递过来个枣木刻的工分牌,牌子上刻着“临丘”,是王勤的编号,又指了指蹲在地上的俘虏:“将军,刚摸过来的,就十几个,饿极了抢麦种,俺按规矩给了他们每人两斤粮,让他们去阿禾那儿登记,愿意留下的编进翻地队,不愿意的给路费,不抢就行。”他说话的时候,矛杆上的鞋底晃了晃,露出个被锈刀砍的小缺口,是刚才夺刀的时候碰的,但是没断,硬邦邦的。
陈冲没说话,只蹲下来看了看那袋麦种,颗粒饱满,是王勤昨天刚挑出来的良种,又看了看俘虏里有个半大娃,脸冻得发紫,手里攥着半块硬饼,是二狗子刚给的。他拍了拍二狗子的肩膀,指节蹭过他硬邦邦的肩胛骨:“你处理得对,不用惊动大部队,这事儿你就能定。”二狗子嘿嘿笑,露出一口白牙,把矛往肩上一扛:“张老师课上说过,小事自己断,大事报上级,俺记着呢。”旁边的老周正扛着锄头从田埂那头过来,卷刃的刀鞘上缠的新布条是昨天刚换的,他啐了口唾沫,骂道:“狗日的,之前老子听见警报,得喊半个时辰才能把人聚起来,现在这娃倒好,半个时辰就处理完了,还不用老子操心,这讲武堂的玩意儿,还真有点用。”
这话不假。三个月前,革军的二千号人,能拿主意的只有陈冲、赵破虏、老周、小六子这几个老骨干,遇到点事儿,要么陈冲亲自下令,要么老周扯着嗓子喊,嗓门哑了都没人听。现在不一样了,二百个讲武堂毕业的队正、屯长,把二千号人分成了四十个百人队,每个队都有自己的指挥官,不用主将事事操心。孙大勇管着修水渠的一百人,自己就定了“挖深一尺奖两分,挖宽三尺奖三分”的规矩,没人不服,之前偷懒的李懒,现在成了他的副手,一天能编八个筐,还能帮着管新来的流民,昨天还主动给一个病了的老人挑了半担水,孙大勇说:“俺之前在铜马,头领说啥就是啥,现在俺知道,规矩得大家服,才能执行,这讲武堂教的‘公平’二字,比啥都管用。”
王小二管着翻地的一百人,自己就选了李懒当副队正,因为李懒改了偷懒的毛病,编筐又快又好,还能帮着记工分。昨天有个新来的流民翻地翻得浅,李懒没骂,只蹲下来跟他一起翻,翻完一亩地,手把手教他怎么把土块敲碎,怎么把草埋严实,还给他讲了革军的规矩,那流民后来翻地翻得比谁都深,王小二说:“俺爹说过,管人不是管着听话,是让人知道为啥干,这讲武堂教的‘共情’二字,比骂管用十倍。”
陈冲转了一圈,从水渠工地到翻地现场,再到骑兵营,发现每个小单位都有自己的小本子,记着本队每个人的工分、特长、家庭情况。二狗子的小本子上,密密麻麻写着:“王二,年十五,翻地能手,娘病,需多记两分工分”“李栓,善骑马,可派去漳河滩侦察”“张老汉,善编筐,可派去后勤队”……这些之前都是陈冲或者阿禾要记的,现在队正自己就记了,不用上面催。小六子的骑兵营里,新来的骑兵队正都是讲武堂毕业的,自己就会教新兵怎么裹马蹄、怎么藏踪迹,怎么在草里撒石灰粉留记号,小六子反而闲了,天天帮着媳妇熬粥,或者去田埂上帮着翻地,他嘿嘿笑,露出一口白牙:“之前俺一个人管一百个骑兵,累得半死,现在十个队正管一千个骑兵,俺还能帮着翻地,这日子舒坦。”
老周现在更闲了,之前他天天骂骂咧咧管队伍,嗓子都喊哑了,现在每天就扛着锄头在工地上转,看见谁翻地翻得不好,就骂两句,但是不用再管队伍调度了。昨天他甚至去铁匠铺帮着李铁蛋打铁,打了十把锄头,手都磨破了,还嘿嘿笑:“之前老子一个人管五百人,天天操心,现在二百个队正管二千人,老子还能睡个安稳觉,这讲武堂办得值。”阿禾的花名册也轻了,之前他每天要记二千个人的工分,现在只需要记四十个队正的汇报,他把更多的时间用在整理讲武堂的教材上,把一期学员的经验都编进了新教材里,朱笔在纸页上洇开的红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艳。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