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冲蹲在县衙门口的石阶上,指尖还沾着刚才掰馍时掉的麦渣,看着王况蹲在台阶下给一群娃娃讲“抢地者斩”,娃娃们奶声奶气的跟读声混着风里的麦香飘过来,他脚边的破棉袄下摆扫过刚冒芽的麦苗,那点薄霜簌簌往下掉。等王况讲完,直起身拍掉膝头的土,怀里那本翻烂的《汉律》才露出来,封皮是粗麻纸糊的,边角卷得像油炸的馓子,书脊上还有道裂痕,是之前被赵匡的家奴用棍子砸的。
“将军,这是小人这些年手抄的《汉律》,还有之前在赵府当幕僚时记的赵匡恶行,都夹在里面了。”王况把书递过来,手指冻得通红,指节上还留着去年被鞭子抽的疤,“小人家境贫寒,祖上只出过一个乡啬夫,父亲是乡塾先生,教了三十年书,去年交不起赵匡的‘护田捐’,饿死在破庙里。之前郡里选孝廉,小人文章考了第一,可没给赵匡送五十石粮,名额被他侄子顶了,只能去赵府管文书。我亲眼见他逼死佃户一百二十七人,私设刑狱,抢军粮,劝过他两次,被打二十鞭赶出来,在家种了半年地。听说将军公审赵匡,把四千顷地分给百姓,我揣着这本书赶了三天路,就想着能为将军效力,让这世道,再没人敢随便欺负百姓。”
陈冲没接,先蹲下来翻开那本书,纸是粗麻的,字有三种颜色:墨的是原文,朱的是王况的批注,炭笔写的是赵匡的恶行。翻到“田律”那卷,夹着张泛黄的纸,是王况用炭笔写的:“汉律田租十五,今赵匡收八成,名为护田,实为劫掠,当改。”字迹已经发暗,看得出是多年前的批注。陈冲指腹蹭过那行字,硬邦邦的纸硌得掌心发烫,笑了:“你这字,比我见过的郡丞写得都硬气,把遮羞布都扯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王况肩膀上的霜:“我不需要你给我当文书,我需要你给百姓当靠山。从今天起,你就是革军的法曹掾,管全魏郡的规矩,不管是豪强还是百姓,犯了法都得按你说的办。县衙偏房给你当办公室,缺笔墨炭火就跟阿禾说,小六子的媳妇每天给你送粥,卧两个鸡蛋,熬夜写东西不能饿着。”
王况愣了,他本来以为最多当个抄抄写写的文书,没想到陈冲直接给了这么重要的职位,扑通跪下来,额头碰在石板上咚咚响,眼泪掉在翻开的书页上,把“抢地者斩”的朱笔字洇开一小片。陈冲赶紧扶他起来,说:“不用跪,革军没有这一套,你给百姓办事,百姓会给你跪,我陈冲不配受你这一跪。”
王况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革军之前零散的告示、口头的规矩,整理成正式的《革军律疏》,分成《均田令》《租税令》《军法》《民约》四卷。他不像之前的官吏那样贴了告示就完事,而是带着阿禾、李固他们挨个村走,用大白话讲,比如在王二村里,他举着刚刻好的石板,对着一群佃户说:“以后谁抢你们的地,谁收你们的租超过三成,你们就拿这石板来找我,我给你们做主,不用怕赵家的人报复。”还给不识字的百姓发木牌,上面刻着简单的条文,比如“抢地者斩”“租超三成可告官”,木牌是李铁蛋用边角料刻的,粗糙但结实,百姓揣在怀里,睡觉都踏实。
老周一开始觉得读书人没用,蹲在墙角嗑瓜子,看见王况写的“私养家兵者斩”,卷刃的刀往地上一杵,溅起几点霜星子,嘿嘿笑:“这下那些狗日的豪强不敢养私兵了,老子省得跟他们打架,以后谁敢违你的律,老子帮你砍了他。”小六子扛着长矛过来,矛杆上的红线头晃得人眼晕,憨笑着说:“俺媳妇说,有了律令,以后俺们骑兵巡逻,更有底气了,不用怕豪强耍赖。”
张婆之前怕赵匡的家人报复,现在揣着王况给的木牌,每天都拿出来摸两遍,说:“这木牌比啥都金贵,是将军和王秀才给俺们的护身符,赵家的人要是敢再来,俺就拿这牌子砸他的头。”王二分到了十亩地,现在每天下地都揣着木牌,说:“俺爹当年就是因为没有律令,被赵匡逼死的,现在俺有这牌子,没人敢抢俺的地了。”
王况的儒衫原本是长款的,下乡的时候总被麦苗勾住,走路不方便。小六子的媳妇给他缝棉门帘的时候,说:“王秀才,你这长衫不方便,俺给你改改吧。”他一开始不好意思,说:“士子当正襟危坐,怎能穿短衫。”陈冲听见了,笑着说:“正襟危坐是给豪强看的,给百姓办事,穿短衫才方便,你看看老周,穿的破棉袄,干活才顺手。”后来王况就同意了,小六子的媳妇把他的儒衫下摆剪短了一截,袖口也收紧了,穿起来利落多了,下乡讲律令的时候,再也不会被麦苗勾住了。
邓禹的探子混在听讲的百姓里,把王况的事、革军的律令都记下来,回去报告刘秀。刘秀正在批阅河北的民情奏报,听了之后点点头,把笔搁在砚台上,说:“陈伯昭得人心,连寒门士子都投靠他,看来河北的士风要变了。之前士人都攀附豪强,把学问当敲门砖,现在知道跟着革军能做事,能给百姓做主,这比十万兵都管用。”邓禹也感叹:“王况的《革军律疏》条理清晰,每条都落到实处,比更始的空洞律令实在多了,百姓能看懂,才会信服,革军的根基,现在是越来越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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