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冲咬完最后一口红薯,甜味还在舌尖上打转,就看见杜延年佝偻着背从公府方向过来,怀里那本旧账本鼓鼓囊囊的,麦秆眼镜滑到鼻尖,被他用指关节顶上去。老头走到学曹门口,也不进门,就蹲在门槛外头,从怀里掏出一叠粗麻纸,纸边沾着算盘珠子的油光。
主公,赋税的章程拟出来了。杜延年把纸摊在膝盖上,手指点着最上面一行,声音漏风却字字清晰,还是十税一,百姓交一成,不变。但之前没正经过商税和作坊税,现在魏郡的商贩多了,铁匠铺、布店、陶窑加起来四十多家,不收税说不过去,收重了又怕把他们逼跑。老朽琢磨了半个月,商税定五税一,作坊税定八税一,都不超过农税的一半。
陈冲接过那叠纸,粗麻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算式和数字,有的还画着小箭头标注来源去向。他翻了几页,看见杜延年连商贩的秤砣重量都记了——平恩集市王铁匠,月打锄头六十把,每把市价两斗麦,月营收一百二十斗,五税一交二十四斗。他笑了笑,指腹蹭过那行字:杜老,你连人家打多少锄头都数了?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杜延年拨了一下算盘,噼啪一声,上个月王铁匠卖了把锄头给赵家的佃户,收了三斗麦,那佃户后来跟我抱怨,说商税要是太重,铁匠就得涨价,最后还是百姓吃亏。我想了想,他说得对。所以商税不能重,重了就转嫁到百姓头上。但也不能不收,不收的话,那些豪商囤粮居奇,赚得盆满钵满,比种地的百姓富十倍,这也不公平。
陈冲点头。他想起之前在南阳,刘玄的朝廷对商人收的是三税一,结果商人都把货藏起来不卖,市面上连盐都买不到,百姓只能用土盐,吃了浑身浮肿。后来更始朝又改成十税一,商人倒是活跃了,可豪商趁机兼并土地,用赚来的钱从百姓手里低价买地,最后地又回到了少数人手里。五税一,八税一,这个比例好。他把纸递回去,但加一条:凡是囤积粮食超过五百石不卖的,商税翻倍。不能让商人靠囤粮发财,粮是百姓的血汗,不是他们投机倒把的工具。
杜延年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主公,这一点老朽也写了,在背面。他翻到纸的背面,果然有一行小字:囤粮超五百石者,商税加至三税一,限期一个月内售出,违者按《革律》垄断居奇论处。陈冲拍了拍他的肩膀:杜老,你比我周全。
第二天一早,税则就贴在了集市口的石板上。王铁蛋是第一个跑来看的,他光着膀子,胸口还沾着煤灰,眯着眼看了半天,扭头问旁边的张婆:婆婆,这写的啥?俺认不全。张婆瞎了一只眼,另一只眼凑到石板前,手指顺着凹进去的字划:商税五税一……就是说你打锄头卖的钱,交二十分之一给公府。之前你不是说怕交税?现在清楚了,你一个月卖六十把锄头,交二十四斗麦,剩下九十六斗都是你自己的。
王铁蛋算了算,咧嘴笑了:那敢情好!之前赵匡在的时候,他家的管家每次来买锄头,都只给半价,还说是护田捐,等于白拿。现在公府收税,明码标价,比赵家强百倍。他转身跑回铁匠铺,把刚打好的一把锄头扛到集市上,故意把五税一的石板指给路过的人看:都来看看!公府定的规矩,童叟无欺!
布店的刘掌柜之前是从邯郸逃过来的,在更始朝的时候被收过十税一的商税,差点破产,听说魏郡要收商税,吓得连夜把布匹藏了一半在地窖里。等他看清税则是五税一,又听说囤货要加税,赶紧把地窖里的布全搬出来,还主动去仓曹申报了这个月的营业额。杜延年给他算完账,他交了十五匹布的税,拿着收据,手都在抖:我在邯郸的时候,交完税连买米的钱都没了,现在交完还能剩大半,这日子有奔头。
不过也有人不理解。成安的一个粮贩子,叫孙大嘴,之前从外地低价收麦,运到魏郡高价卖,赚了不少差价。税则出来后,他找到杜延年,嘟囔着说五税一太高了,我这点本钱,交完税就不剩啥了。杜延年没跟他争,只从账本里翻出一页,上面记着孙大嘴上个月从百姓手里两斗麦收一匹布,转手三斗麦卖出,赚了五十斗的差价。你这五十斗的差价,是百姓的血汗。五税一你交五斗,还剩四十五斗,比种一亩地一年的收成都多。你要是觉得高,可以不干,没人逼你。但你不能一边赚百姓的钱,一边喊冤。孙大嘴脸涨得通红,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乖乖交了税,还把之前藏起来的二十石麦拿出来卖,价格比市价低了一成。
第五伦来考核的时候,专门查了税则的执行情况。他结结巴巴地问杜延年:杜、杜老,你这账,有没有算错的?杜延年把算盘递给他:你自己拨。第五伦拨了半天,发现每一笔都对得上,连王铁蛋那把锄头的税都算得毫厘不差,他服了,在考核册上写了仓曹税则清明,商民皆服。
傍晚的时候,陈冲路过集市,看见王铁蛋的铺子门口排着队,百姓拿着麦子来换锄头,刘掌柜的布店也有人进进出出,孙大嘴的粮摊前围满了人,价格比之前便宜了不少。他蹲在税则的石板旁边,摸了摸上面凹进去的字,指腹蹭过五税一的凹痕,硬邦邦的。小六子的媳妇挑着担子过来,里面是刚蒸好的白面馍,香气飘得老远,她看见陈冲,递了一个过来:将军,你尝尝,这面是刘掌柜新进的麦磨的,比之前的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