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冲蹲在学曹门口,刚把最后一口白面馍咽下去,丫蛋的字还没写完,就听见阿禾跌跌撞撞跑过来的脚步声,破棉鞋踩在碎石路上,咔哒咔哒的响,比平时急促得多。他怀里那八本花名册摞得比脑袋还高,最上面一本的封皮都磨穿了,露出里面发黄的纸芯,他用袖口死死压着,生怕风掀开。
主公!数、数出来了!阿禾扑通跪在陈冲面前,鼻涕冻成的冰溜子晃得啪啪响,他一边抽搭一边把最上面那本翻开,手指抖得连纸页都翻不利索,四万三千零七十二户,二十一万八千六百四十三口人。这是魏郡十八县,一户都没漏,一口都没少!
陈冲接过那本册子,粗麻纸的边角被翻得起了毛,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年龄、地亩数、纳粮记录。他翻到第一页,第一个名字是张婆,女,六十一岁,瞎左目,分地三亩,户等孤老,后面按着个红指印,是张婆的。再往后翻,王二、李栓、刘小、赵绪……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实打实的田地数和口粮数,没有一个是虚的。
之前更始朝的册子上,魏郡是多少户?陈冲问。
杜延年拨了一下算盘,麦秆眼镜滑到鼻尖:更始二年报的是六万八千户,三十五万口。可赵匡一个人就藏了四千顷地、一万两千户佃户不上报,其他豪强也各有隐瞒。老朽估算,更始朝实际能管到的,不过两万户、十万口人,其余的全被豪强吞了,朝廷收不到税,也派不了役。
赵破虏蹲在旁边,左臂的旧伤让她只能侧着身子,她冷笑了一声:更始的户口册,就是给上面看的。我在南阳的时候,县令每年报的户数都比前一年多,可实际上百姓跑了一半,地荒了三分之一。那些多出来的户,全是豪强花钱买的虚数,好让朝廷少派徭役。
陈冲把册子合上,指腹蹭过封皮上磨穿的洞,硬邦邦的纸硌得掌心发烫。四万三千户,二十二万人——这个数字放在整个河北,确实不算大。刘秀在河内管的几郡,光在籍人口就过百万;赤眉在关中号称百万之众;更始最盛时有冀州、幽州、并州,户口何止百万。可那些数字,有多少是真实的?有多少是摊派下去的虚数?有多少百姓明明活着,却被豪强瞒报,连个名分都没有?
这四万三千户,二十二万人,是我们能真正管到的全部人口。陈冲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破棉袄的下摆扫过刚冒芽的麦苗,不是写在竹简上糊弄上头的数字,是每一个都有名有姓、有地有种、有粮可收的真人。张婆的三亩地,王二的十亩麦,刘小的五亩药田——这些,才是咱们的命根子。
阿禾抽搭着补充:主公,这四个月清查,我们跑了十八个县、二百七十三个村,每村都挨家挨户核对。之前赵匡的佃户有一万两千户没上过册,现在全登上了。还有从赤眉那边逃过来的流民,一共一千四百多户,也都落了籍,分了地。唯一漏掉的……就是上个月平恩有个老汉,叫周德全,八十三岁了,一个人住在山沟里,我们第三次才找到他,他连自己多大都说不清,最后按八十岁登的。
陈冲笑了笑:周德全的事,不算漏。找到了就行。
老周扛着卷刃的刀从旁边经过,听见数字,啐了一口:二十二万人?老子以前在更始军里,上面说管五十万人,可打个仗连三万兵都凑不齐,原来全是假的。咱们这二十二万,才是真金白银的。他顿了顿,难得正经地说,二十二万人,每人种五亩地,就是一百一十万亩,明年的麦子,够吃五年。
王况抱着一摞刚刻好的律令石板走过来,短衫的袖口又磨破了,他听见阿禾报的数,停下脚步,声音有点哑:四万三千户……我父亲当年在乡塾教书,说户籍者,国之根本,可他教了一辈子书,连自己村里有多少户都说不清。现在咱们这个数,每一户都是我跟着阿禾跑出来的,每一口都是活的。
陈冲转身,对阿禾说:把册子抄录五份,一份存功曹,一份存仓曹,一份存田曹,一份存法曹,最后一份——给我。他顿了顿,另外,给每户发一份简版的户籍册,用粗麻纸写,上面写着户主姓名、人口、分地数、应交税额。让百姓自己收好,这就是他们的凭据——谁敢来抢地,就把这册子拿出来,比啥都管用。
第五伦在旁边结结巴巴地记:此、此举甚好……百姓手里有册,心里不慌,以后征兵、派役、赈灾,都有据可查,不会多派也不会漏派……
当天傍晚,小六子的媳妇就开始帮着抄户籍册。她不识字,就照着阿禾写的描,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认真,每抄完一户就按个手印,说这是俺给乡亲们盖的章。老周也来帮忙,他字写得最难看,像蚯蚓爬,但胜在速度快,一口气抄了三十份,写完手都酸了,却嘿嘿笑着说比砍人省力。
张婆拿到自己的那份户籍册时,双手捧着,像捧着刚蒸好的白面馍,小心翼翼的。她瞎了一只眼,看不清上面的字,就让隔壁的小娃念给她听。听见张婆,三亩地,纳粮三斗,她咧嘴笑了,把册子贴在心口的位置,硬邦邦的纸硌着肋骨:俺活了一辈子,头一回有这东西。以前赵家说俺是他家的奴,俺没凭据反驳。现在有了这册子,俺就是有地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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